時雲的指尖剛觸碰到明信片光滑的紙頁,那上面印著的星穹列車還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周遭的一切卻驟然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剛才還此起彼伏的驚歎聲、貨架上文創產品碰撞的細微聲響、遠處收銀臺偶爾傳來的交談聲,全都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所有聲音的源頭。空氣像凝固的琥珀,連呼吸都變得格外清晰,卻又帶著一種不真實的空洞感。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眼角的餘光就瞥見周圍的景象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貨架上的筆記本、鑰匙扣、徽章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漸漸化作細碎的光點,飄散在空氣中;頭頂的燈光失去了溫度,一點點變得暗淡、透明,最終徹底消失;就連剛才讓他魂牽夢縈的“極光號”模型和空中滑行的星穹列車,也在這股消融的浪潮中褪去了實體,化作一片朦朧的光暈,消散無蹤。
希兒站在他身邊,沒有絲毫驚慌,反而異常平靜。時雲轉頭看向她,正想開口詢問發生了甚麼,卻見少女臉上那熟悉的、帶著些許嬌憨的笑容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妖異的邪魅笑意。那笑容不像平時的希兒,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又藏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偏執,讓人心頭髮緊。
“嗡——”
耳邊彷彿有輕微的震顫聲響起,眼前所有消融的景象徹底退去,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純白。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流逝,沒有任何參照物,整個空間乾淨得如同一張未被觸碰的畫紙,只有他和希兒兩人站立在這片純白的中央,彼此的身影是這天地間唯一的色彩。
“永遠留在這裡吧,阿雲。”
希兒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平時那種清脆靈動的語調,而是帶著一種低沉、蠱惑人心的磁性,尾音微微上揚,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她站在原地,身形未動,那雙清澈的眼眸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痴迷,有佔有,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你知道的,我很愛你。這裡沒有昂貴的模型,沒有現實的束縛,只有我們兩個人,永遠在一起,不好嗎?”
時雲的大腦像是被重錘擊中,瞬間陷入了短暫的混沌。剛才在文創店裡的一切,星穹列車的光影、極光號模型的精緻、希兒拉著他的手挑選文創的溫馨,那些畫面清晰得彷彿就在剛才,溫暖得讓他幾乎沉溺。他甚至真的忘了,自己為甚麼會來到這裡,忘了那些懸在心頭的、尚未完成的事情。
但希兒這聲帶著偏執的告白,像是一把鑰匙,猛地開啟了他塵封的記憶。那些被幻境掩蓋的真實,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量子之海的紊亂波動,布洛妮婭是否安全,還有拯救希兒,找到渴望寶石。
混沌散去,理智回歸。時雲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希兒,臉上沒有絲毫驚慌,反而緩緩勾起一抹淺淺的、帶著歉意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卻透著一種堅定的清明,與剛才在文創店裡那個溫和內斂的少年判若兩人。
“對不起,希兒。”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穿透了這片純白空間的寂靜,“我不能留在這裡。”
希兒臉上的邪魅笑容僵住了,眼底的痴迷褪去幾分,多了一絲錯愕:“為甚麼?這裡不好嗎?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做你喜歡的事,看你喜歡的模型,沒有人會打擾我們,也沒有現實的壓力……”
“這裡很好。”時雲打斷了她,眼神真誠而溫和,“好到我差點就忘了自己是誰,忘了來這裡的目的。剛才的文創店,那些星穹列車、極光號模型,還有和你在一起的時光,都太真實、太溫暖了,溫暖到讓我想要沉溺其中。”
他輕輕吸了口氣,目光望向這片純白空間的遠方,彷彿能穿透這無盡的虛無,看到現實世界的景象:“但這裡終究是幻境。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有很多人在等我,有承諾需要我去兌現。我不能因為一時的安逸,就放棄那些必須完成的責任。”
說完,他緩緩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臉上的神情平靜而決絕。他能感覺到,這片純白的空間正在試圖拉扯他的意識,想要將他永遠禁錮在這裡,那些溫暖的記憶如同藤蔓般纏繞過來,誘惑著他放棄抵抗。
但他的內心無比堅定。那些未完成的使命、隊友們的信任、還有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責任,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指引著他的方向。他在心中默唸著那些需要守護的名字,默唸著自己的誓言,意識變得愈發清明。
幾秒鐘後,時雲再次睜開了眼睛。
那雙紅藍色的異瞳裡,已經沒有了絲毫的留戀與迷茫,只剩下純粹的堅定與清明。眼前的純白空間如同玻璃般寸寸碎裂,希兒的身影在碎片中漸漸變得模糊,她臉上的邪魅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失落與不甘,卻終究沒有再開口挽留。
“再見了,幻境裡的希兒。”時雲在心中輕聲說道。
下一秒,純白的碎片徹底消散,眼前的景象瞬間切換。
沒有了無邊無際的純白,沒有了帶著偏執的告白,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工作桌還有旁邊的泰坦模型。
頭頂是一片詭異的黃色天空,沒有太陽也沒有星辰,只有一種壓抑的、靜止的昏暗。四周漂浮著大大小小的模型,有的是樓房的殘骸,有的是泰坦機甲殘骸。
時雲仍然保持著剛才觸碰明信片的姿勢,指尖空蕩蕩的,沒有了紙頁的觸感,只剩下一絲殘留的、虛幻的溫熱。他緩緩收回手,環顧四周,眼中快速閃過一絲警惕,隨即又被冷靜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