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被打翻的墨汁，順著天空的邊緣緩緩暈開，將河面染成一片深暗。布洛妮婭坐在河邊的長椅上，指尖還殘留著河水的涼意，直到最後一點晚霞被遠處的樹林吞沒，她才緩緩直起身。椅背上的黑色外套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她伸手將其攏在肩頭，指尖無意間蹭過手背上的燙傷——那片紅色痕跡在夜色裡淡了些，卻依舊像一道未愈的傷口，提醒著她昨日焚燒舊物時，火焰灼過面板的痛感。
她沿著河邊往回走，路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半灰半黑的頭髮垂在肩頭，風一吹就會拂過臉頰，髮尾的黑色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發頂的灰色卻像藏在光的縫隙裡，固執地不肯消失。就像那些關於時雲的回憶，無論她怎麼想掩蓋，總會在某個瞬間突然冒出來，可能是路過街角時聞到的梔子花香，可能是指尖觸到夜風的涼意，也可能是此刻風吹過頭髮的觸感，都能輕易勾起回憶。
走到聖芙蕾雅學院的大門前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往日裡亮著暖燈的校門，今晚只留了兩盞昏黃的壁燈，門口站著兩個穿著逆熵戰術服計程車兵，他們肩扛能量步槍，看到布洛妮婭時，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大概是從未見過這個總是梳著雙螺旋羅馬圈、留著純灰長髮的少女，此刻竟頂著一頭半灰半黑的怪異髮型。但他們沒有多問，只是微微頷首，側身讓出了通道。
逆熵的戰術機甲在校園裡巡邏，金屬履帶碾過石板路的聲音遠遠傳來，打破了往日裡滿是書卷氣和櫻花香的寧靜。布洛妮婭攥了攥外套的衣角，心裡忽然有些發沉，她清楚地知道，自從聖芙蕾雅叛離天命，這裡就再也不是那個能讓人安心停靠的港灣，空氣裡始終漂浮著一層看不見的緊張，像一張緊繃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宿舍區的窗戶大多亮著燈，唯獨她們住的那間宿舍，燈光格外柔和。布洛妮婭推開門時，首先聞到的是一股淡淡的飯香，芽衣正站在廚房的灶臺前，繫著米白色的圍裙，手裡拿著鍋鏟輕輕翻動著鍋裡的番茄炒蛋。聽到開門聲，芽衣回過頭，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甚麼：“回來啦？飯馬上就好，再等五分鐘，湯已經燉好了。”
布洛妮婭“嗯”了一聲，把外套搭在門口的衣架上。她走到客廳的沙發邊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裡放著一個小小的玻璃罐，裡面插著一朵梔子花，花瓣雖然不如新鮮時飽滿，卻依舊保持著潔白的模樣。她不認得這朵花，應該是昨天芽衣從花店買回來的。
現在看著這朵花，心裡卻不像白天那樣鈍痛了。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河邊的河水，也叫他想起了白色的少年。
“在想甚麼？”芽衣端著一盤炒好的青菜走過來，放在茶几上，“是不是餓了？我去把湯盛出來，德麗莎院長說今晚要過來一起吃飯，依玖和淺夢奈也會來。”
布洛妮婭收回手，搖了搖頭：“沒有，只是在看花。”
芽衣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玻璃罐，眼神軟了下來：“昨天看你路過花店時停下來了，就想著買一朵回來。要是你覺得不舒服，我就把它收起來。”
“不用。”布洛妮婭輕聲說，“這樣挺好的。”
就像她半灰半黑的頭髮，就像她心裡那些忘不掉的回憶，與其刻意掩蓋，不如試著接受。芽衣聽到這話，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轉身又回了廚房。很快，餐桌上就擺好了四菜一湯，番茄炒蛋、清炒青菜、香煎雞胸肉，還有一碗玉米排骨湯，都是布洛妮婭平時愛吃的。湯碗裡飄著幾片蔥花，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餐桌邊緣的燈光。
“芽衣，布洛妮婭！我們來啦！”門口傳來依玖清脆的聲音，緊接著是門被推開的響動，淺夢奈穿著淺紫色的連衣裙，手裡抱著一個平板電腦，身後跟著穿著作戰服的依玖，依玖肩上還挎著一個厚厚的資料夾，臉上帶著幾分凝重。
兩人剛進門，目光就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布洛妮婭的頭髮上。淺夢奈的眼睛瞬間睜大，手裡的平板電腦差點滑落在地：“布、布洛妮婭？你的頭髮……怎麼變成這樣了？”
依玖也皺起了眉，伸手想碰又收回：“你去染髮了？怎麼一半黑一半灰？是出甚麼事了嗎？”
布洛妮婭摸了摸頭髮，指尖劃過灰與黑的分界處，聲音很輕：“沒甚麼，只是想換個顏色。”
她不想解釋太多，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總不能說，她以為染黑頭髮就能遮住關於時雲的回憶，結果卻像自己的心情一樣，怎麼蓋都蓋不住。芽衣看出了她的窘迫，連忙打圓場：“好了好了，先吃飯吧，菜都要涼了。布洛妮婭喜歡這個顏色就好，挺特別的。”
淺夢奈和依玖對視一眼，雖然還有疑惑，但也沒再追問。就在這時，門口又傳來了德麗莎的聲音：“看來我來得正好，剛好趕上吃飯。”
德麗莎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封面的筆記本，臉上沒有了平時的笑容，眼神格外嚴肅。她剛站穩，目光就落在了布洛妮婭的頭髮上，先是一愣，隨即瞭然地嘆了口氣，沒有多問，只是在餐桌主位上坐下：“先吃飯吧，吃完有重要的事跟你們說。”
餐桌上的氣氛有些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芽衣時不時給布洛妮婭夾菜，淺夢奈低頭扒著飯，眼神卻總忍不住往布洛妮婭的頭髮上瞟，依玖則一邊吃飯一邊翻看手裡的資料夾，眉頭始終皺著。德麗莎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人，語氣沉重地開口：“現在的情況，你們應該都清楚——聖芙蕾雅已經正式叛離天命，所有教職人員和學員都被列入了通緝名單；琪亞娜失蹤快一個月了，我們派出去的三批搜尋隊，至今沒有傳回任何有用的訊息；更危險的是，天命的追兵已經查到了我們之前的幾個臨時據點，按照這個速度，他們遲早會找到這裡。”
這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瞬間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默。淺夢奈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臉上的驚訝藏都藏不住：“天命的人已經找到我們的據點了？那、那我們現在豈不是很危險？”
(今天有點難受，一直在發高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