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領無心沒有想到,他的家人還活著。
甚至他幾乎忘記,他本來叫李牢心。
汴梁大火燒起來的時候,李牢心正帶著手下的打火隊員在火場救人。
三天三夜,七進七出,李牢心堪稱義勇雙全。
最後他筋疲力盡,再一次進入火場的時候,他沒能跑出來,昏迷在地。
大概上天有好生之德,竟然讓他留了一條性命。
李牢心又醒了過來,鮮血和膿水流滿了他的臉,在他的眼睛上結了痂。所以剛開始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瞎了。
直到傷口再次被撐開,鮮血又從眼睛上流過,他才看到了血色的汴梁。
血色之下,到處是廢墟焦土,到處是血腥腐臭。
踉踉蹌蹌,他一路回了家。
可哪裡還有房屋?哪裡還有家?
他在廢墟里扒了一天,甚麼也沒找到。
聽人議論說,李牢心那一家的人全都沒跑出來,絕戶了,房屋燒了個乾淨,李牢心是打火隊的隊長,你說是不是平日裡惹怒了火神,因此在遭了報復呢?
李牢心走到那人的面前,發現他是同一個坊的熟人。
那人沒認出李牢心,反而被李牢心的血臉嚇壞了,不敢說話。
李牢心二話沒說,離開了。
路過橋上的時候,他一頭栽了下去,正好落在了一艘船上。
醒來的時候,這船已經出了汴梁。
船主是來汴梁做生意的,大火之後,又流民哄搶物資,帶來的貨物損失大半,嚇得他連忙開船逃離了京城。
船主好心,救了他一命。
他問船主後面要去哪裡?
船主說下船,去邊境走私。
他二話沒說,跟著船主去了邊境。
到了邊境,他心中的仇恨越發強烈。
在他看來,汴梁大火不是偶然。
官官相護的朝廷,恃強凌弱的民間,俗話說官法如爐,吏滑如油,百姓早就深受其苦。
現在的世道,真的像是童謠裡唱的一樣,唯有打破筒,潑了菜,才是人間好世界。筒是童貫,菜是蔡京。
在他眼裡,這世道沒救了。
血與火的洗禮,才能讓這世道徹底蕩清。
仇恨讓他日益茁壯豐滿起來,多年之後,無心忘記了他叫李牢心。
他的心被仇恨填滿了,因此他為自己改名叫無心。
自然,他也忘記了曾經也有家人。
如今,他見到了女兒真鈴,見到了真金,他還見到了在河邊洗衣裳的妻子,水柳娘子。
他的眼睛十多年沒有眼淚,如今又溼潤了。
除了驚喜,同樣也有害怕。
他不敢承認自己是李牢心,他不敢以李牢心的身份面對家人。
他偷偷去了好幾趟真金家,只是遠遠看看,又逃離了。
想來想去,他心如刀割。
恰恰是心如刀割,他也才不能坐以待斃。
對他來說,火神的大事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不能與兒子為敵,但是他十年的心血不能白費,他的計劃不可能停止。
現在,他要想辦法讓真金放棄追查。
與此同時,李真金心中更是疑惑萬千。
父親李牢心為甚麼要策劃這一系列的恐怖事件?他後來又經歷了甚麼?
從家裡回到軍營,真金得知,審訊並沒有結果。
飛蛾們個頂個的嘴硬,一個字也不吐。
李牢心的下一步計劃到底是甚麼?
真金猜不透。
這時木楞又讓張小鳳來軍營傳話,說有事要說。
金有些無措,猶豫了許久,他還是去了。
按照約定,真金去了木楞的家裡。
如今木愣在城郊住,這裡人少偏僻,房價倒也是便宜。
小院不大,幾乎沒有任何擺設。
木楞坐在樹下,他已經等了許久,額頭上的汗一直沒擦,幹了又流,在臉上留下痕跡。
見了真金,木楞連忙招呼他坐下,猶猶豫豫,道:“來喝水。”
“木頭,您到底是有甚麼事情?”真金從來沒見過木頭這樣吞吞吐吐。
“其實不是我要見你。”木楞說。
話說到這裡,真金已經猜到了。
“是我要見你。”
房內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真金很熟悉,正是首領無心。
他走了出來,依舊披著斗篷。
“現在,我如果說要見你,恐怕你不會來。”
真金愣住了,但是他依舊嘴硬。
“難道,現在還沒臉見人嗎?”
無心愣了一下,而後又笑了。
他摘了斗篷,露出了那張燒得面目全非的臉。
真金這才有機會好好看看他的面容,竟是如此陌生,又熟悉。
這張臉,經歷過多少傷痛?
想著想著,真金的眼睛溼潤了,但他努力控制,不讓眼淚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