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金明白,他這次去是羊入虎口。
不過,偏偏還有人陪他虎口奪食。
這人便是遠二郎。
到了當天,真金來到了明義坊翠鳥巷大槐樹下等候。
他是一個人,沒有穿潛火軍常服,反而是扮作了百姓家的年輕郎君,看樣子倒像是個讀書人。
等後許久,不見人來。
迎面又走來一個貨郎,戴著斗笠,挑著貨擔。
等貨郎走進了,真金才發現原來此人是遠二郎。
“你怎麼來了?”真金著急道。
“不用擔心,六娘帶著人按計劃埋伏好了,保證不會出岔子。我實在是不放心你。”遠二郎小聲道。
隨後她放下貨擔,乾脆在大槐樹下叫賣起來。
終於是到了傍晚時分,才來了一個孩童,問道:“有人讓我問你,烏雲遮不住太陽下一句是甚麼呢?”
真金晃了下神,又道:“真金不怕火煉。”
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
孩童隨即跑去了,不過一會,一輛馬車駛來,上面傳來聲音道:“上車,只許你一個人。旁邊那個貨郎留下。”
來人早就識破了遠二郎,一時有些僵局。
“一定要兩個人。”遠二郎又道。
“沒有條件可以談,說一個人,就一個人。”馬車上傳來回答。
“我上去,你留下。”真金又答道。
遠二郎只好答應了。
真金上車之後,馬車立刻開走了。
這次是要進入火神內部,見首領,一切都沒那麼簡單。
馬車走遠了,便開始在城裡東繞西繞。
等真金上車之後,車上的人立刻搜出了真金手上藏的短刀,又蒙上了真金的雙眼。
這個火神組織成員蒙著面孔,看不清樣貌,但孔武有力。
馬車轟隆隆都跑起來,早不知道去了哪裡。
真金僅能聽到他說:“彆著急,先把你的尾巴甩掉。”
繞了半個時辰,馬車才停下來。
之後那人帶著真金又換了一輛馬車,又是半個時辰,馬車才停下啦。
等到他們揭開真金眼上的黑布,真金才看清,他現在一個偌大的房間內,四處是麻袋木箱,看起來是個倉庫。
倉庫內豎起諸多火把,每個火把下面都有一個蒙面人,他們個個站得筆直,十分嚴肅。
中間坐著的便是火神的首領,披著斗篷,哪怕是等他回過頭來,真金依然看不清他的面孔。
斗篷裡,是一片黑黑的空洞,令人發怵。
這空洞裡又傳來聲音:“李真金,好一個李真金。一個送水工,一個打火隊苦力,一個潛火軍軍都使,你的經歷倒是傳奇,可是這幾個人裡面,哪個才是你?”
“你查我的底細?”真金心驚道。
“作為我的對手,當然要查。”首領又道。
“可嘆,我現在對你還一無所知。”真金又道,他想看看能不能套出甚麼話來。
“我不值得你去查,一個滿心失落的老百姓罷了,不對,或者說我沒有心,我的心已經空了,這個也是我的名字,無心。他們都叫我首領,我不過還是更喜歡這個名字,無心,你也可以叫我無心。”首領又道。
“是的,無心,名字好得很。但凡是有些良心的人都不會做出這樣縱火的罪孽事情來。”真金怒道。
無心淡淡笑了一下,又道:“無妨,隨你怎麼說。我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哪個才是真正的你?”
“都是真正的我。”真金答道。
無心的語氣裡充滿了疑惑:“哦?恐怕並不見得吧。”
“如果你是送水工李真金,你就應該知道,汴梁大火,送水工們前仆後繼,死傷無數,大火之後,死去的水工比犧牲的軍人還要多,可是大火之後,卻沒有記得他們,終是無名氏。”首領的聲音振聾發聵。
“是,我知。”真金猶豫了下道。
“你知?如果你是打火隊李真金,那麼你應該知道,汴梁大火,各坊民間打火隊員幾乎全部犧牲,每一個民間打火隊都是從血海之中重建的,可自此之後,大家更瞧不起民間打火隊,更沒有人願意再去打火隊,因為百姓們都知道,這是汴梁最苦的謀生去處。”首領又道。
此言有理,往事浮上心頭,真金無言以對。
“我也知道。”
“你全知道,可是你好像全不明白,你現在是潛火軍軍都使李真金,你恐怕忘了你的過去。如果你真的一心一意要與火神作對,我也無可奈何。”
“那麼火神呢?你們自以為是正義的化身,你們要復仇,可是你們又傷害了多少無辜百姓?”
“無辜?沒有人是無辜的。我也該死。”首領又道。
這句話聽來十分熟悉,真金想起,他大概是聽無數火神的飛蛾們說過這句話,包括馮員外。
不把自己性命當回事的人,更加可怕。
飛蛾撲火,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