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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第268章 雨後的迴響

驚蟄剛過,老城區的雨就沒停過。張婆婆拄著柺杖站在老宅門口,看著巷口那棵老槐樹,新抽的嫩芽被雨水打溼,綠得發亮。牆根的青苔又爬高了些,磚縫裡還卡著半片紅綢布——是很多年前,陳峰從樟木箱裡翻出來的,後來不知怎麼落在了這兒。

“張婆婆,又在看啥呢?”收廢品的老王騎著三輪車路過,車斗裡堆著舊報紙和塑膠瓶,“這天兒潮,您快回屋吧。”

“等峰子呢。”張婆婆笑了笑,露出沒剩幾顆牙的牙床,“他說今天來拿爺爺的刨子。”

老王嘆了口氣,沒接話。陳峰已經“走”了五年了,張婆婆卻總記著他要回來。有時候半夜聽見敲門聲,老人就披件衣服去開門,站在門口等半天,嘴裡唸叨“峰子咋還不來”。鄰居們都知道,老人是想孩子了。

五年前王家倒臺的事,現在還有人唸叨。王啟山的乾屍在地下室被發現時,嚇傻了兩個拆遷工人;趙玄化作的那灘黑水,連法醫都查不出成分;王磊和王浩的死狀更是成了老街坊茶餘飯後的談資,有人說是報應,有人說是撞了邪。

只有張婆婆知道,是峰子回來了。那天凌晨,她聽見老宅的木工房有動靜,像有人在刨木頭,“沙沙”的,和陳峰爺爺在世時一個聲兒。她沒敢去看,只是在門口放了碗熱粥,早上起來,粥沒了,碗底留著個淺淺的手印,像峰子的。

“婆婆,您的信。”郵差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張婆婆接過信封,是市檔案館寄來的。她不識字,摸索著拆開,裡面掉出幾張紙。鄰居家的小姑娘放學路過,幫她念:“……關於陳玥、陳建國、劉桂蘭案重審通知……王家涉案人員已依法處理……”

小姑娘念得磕磕絆絆,張婆婆卻聽清了“重審”“依法處理”幾個字。她捏著那張紙,手微微發抖,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淌。

“峰子,你看,政府給你家做主了。”她對著空氣說,“你爸媽和玥玥,能瞑目了。”

雨停的時候,老李頭的早點攤前圍了不少人。他炸的油條金黃酥脆,豆漿熬得稠,是老城區的招牌。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總來,點兩根油條一碗豆漿,坐在角落,邊吃邊看手裡的筆記本。

“小李,又來查案子啊?”老李頭擦著桌子問。年輕人是報社的記者,叫李明,最近總來打聽五年前的案子。

“李叔,您再想想,陳峰最後一次來買包子,說過啥特別的話不?”李明翻著筆記本,上面記滿了採訪筆記——有張婆婆說的“峰子那天換了件藍襯衫”,有鄰居說的“王家別墅著火那晚,看見紅光”,還有檔案館調出來的舊卷宗,上面記錄著王家的累累罪行。

“就說要去看他妹。”老李頭嘆了口氣,“那孩子,那天眼睛紅得像兔子,卻笑著說‘叔,下次來給您帶瓶好酒’。”

李明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圈。他查了三個月,從王家的舊賬查到城隍廟的史料,越查越心驚。那些被刪除的帖子、被掩蓋的車禍、被篡改的屍檢報告,最後都指向一個結論:陳峰一家的死,是王家精心策劃的謀殺。

而王家人的離奇死亡,檔案裡寫著“意外”,可民間的說法卻指向“厲鬼復仇”。李明本來不信這些,直到上週去城隍廟遺址,他看見個模糊的騎電動車的影子,停在供桌舊址前,背影像極了照片裡的陳峰。

“李叔,您見過陳峰的爺爺不?”李明突然問。

“咋沒見過?”老李頭往灶裡添了把柴,“老木匠,手巧,會看風水。那年頭誰家蓋房都找他,說他畫的符能鎮宅。”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還聽說,他留了本怪書,說能讓人……死了也能回來。”

李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檔案館裡一份泛黃的記錄,是民國時期的報紙,上面寫著“城隍廟兇案,死者皆面露驚恐,似見厲鬼”,旁邊畫著個符號,和陳玥手腕上的“九陰符”一模一樣。

收攤時,老李頭往李明包裡塞了個熱包子:“拿著,你這查案的,跟峰子似的,總顧不上吃飯。”

李明捏著包子,走在溼漉漉的巷子裡。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牆上“拆”字的影子重疊在一起。老城區要拆遷了,再過半年,這裡的早點攤、老槐樹、老宅,都要變成平地。

他走到城隍廟遺址,這裡已經圍起了擋板,準備建商場。擋板上貼著規劃圖,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可李明總覺得,在那些鋼筋水泥下面,有甚麼東西沒散——是玥玥的哭聲,是陳建國的筆記本,是陳峰最後那一眼的決絕。

他蹲在供桌舊址前,這裡的土比別處黑,雨後泛著油光。李明掏出隨身攜帶的羅盤,指標突然瘋狂轉動,最後指向西邊——老宅的方向。

“陳峰,是你嗎?”他對著空氣輕聲問,“案子重審了,壞人都伏法了,你可以放心了。”

風穿過擋板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李明的手機突然震動,是條陌生簡訊,只有三個字:

“謝謝你。”

他猛地抬頭,看見遠處的巷口,有個騎電動車的影子一閃而過,車筐裡放著個草莓掛件,鏈子斷了一半。影子停在張婆婆家門口,老人正端著碗粥出來,對著空氣笑。

李明的眼睛突然溼了。他想起陳峰的照片,那個穿著外賣服的年輕人,笑起來眼角有細紋,左手虎口有疤。他不是厲鬼,只是個想保護家人的哥哥,是個被不公逼到絕境的普通人。

拆遷隊進場那天,張婆婆抱著爺爺的木工刨子,坐在老宅門口不肯走。挖掘機轟隆隆地響,煙塵瀰漫,老人卻像沒聽見,只是摸著刨子上的包漿,嘴裡唸叨:“峰子,咱不搬,這是咱家……”

突然,挖掘機停了。司機跳下來,指著地基下的東西,臉色發白:“有……有骨頭!”

警察來的時候,李明也在。地基下挖出了個樟木箱,裡面裝著三具骸骨,旁邊放著本線裝書,書頁已經朽爛,只有最後一頁的紅筆字還能看清:“吾孫峰,陽煞生,陰時滅,怨氣散,魂魄歸……”

骸骨的指骨上,分別戴著銀鐲子、缺了角的戒指、和一個木工鑿——是陳峰一家的。他們終於能合葬在一起了。

葬禮那天,來了很多人。有記得陳峰的外賣員,有被王家欺負過的老街坊,還有李明。張婆婆把那本線裝書燒了,紙灰被風吹向城隍廟的方向,像無數只白蝴蝶。

“峰子,回家了。”老人說。

李明站在墓前,墓碑上刻著“陳峰之墓”,旁邊是父母和妹妹的名字。他放下一束白菊,轉身離開時,看見墓前多了個草莓掛件,鏈子修好了,陽光照在上面,閃著光。

遠處的工地上,高樓拔地而起。可在某個陰雨天,總會有人看見,有個騎電動車的影子停在工地門口,像在等甚麼人。保安說,那影子總往老城區的方向看,好像在找回家的路。

李明知道,那不是厲鬼,是執念,是牽掛,是一個哥哥對家人最後的守護。等這裡的高樓蓋起來,等陽光碟機散所有陰影,他總會找到真正的安寧。

雨又下了起來,淅淅瀝瀝的,打在墓碑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墓前的草莓掛件輕輕搖晃,像有人在說:

“哥,我們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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