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從黑暗中醒過來時,沒有手術室冰冷的燈光,沒有劃破他面板的醫療器械,也沒有醫院那刺鼻的消毒水氣味。
乳白色佔據了一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是那乳白色的一部分。
身上並沒有甚麼感覺,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體驗了。
自從確診了癌症之後,腫瘤帶來的疼痛幾乎讓他的每個晚上都成了不眠之夜,劇烈的疼痛讓他徹夜無法入睡,只有黎明前的一小段時間,疼痛稍微放緩,讓他能夠處於半睡半醒中休息一陣。
每日的化療只是徒增了他的痛苦,腫瘤一天比一天大,癌細胞的擴散甚至讓他的肺部也出現了病灶,而他原本只是一個胃癌晚期。
奇蹟沒有出現,他本來也不相信那東西,他所渴望的只是早日結束自己的痛苦。
對他來說,活著,早已經是一種痛苦。
當情況惡化到他不得不被推上手術檯之後,他也終於迎來了自己最為渴望的事物:解脫。
冰冷的手術刀劃開皮肉,隨著腫瘤被切除之後伴隨而來的大出血,他這一世的人生旅途也終於畫上了句號。
很可惜,他的解脫並沒有如願到來。
隨著他的雙眼失去焦距,無神地望向天花板的時候,他的意識再度回歸。
失血與死亡讓他的身軀早已冰冷,心臟也已停止了跳動,但出於某些未知的因素,他的大腦的活動仍未停止。
視覺神經最後一刻傳來的影象停留於白色的天花板上,他便也只能一直看著這幅天花板。
隨著白布蓋上他冰冷的身體,他被推入太平間,一份不知道給誰的死亡證明的下達,讓他在這個世界上的路程終於真正的畫上了句號。
隨著大腦終於因供血不足而停止活動,意識終於開始渙散,他終於能邁步走向自己的死亡。
很可惜,有些事情並不能如他所願,也許這就是他出現在此的原因。
他重新感受到了身體的存在。
當雙腳重新回到地面,他有些不可置信。
我這是……又活了嗎?
死亡對他已成定局,而重獲的新生讓他有些無法接受。
所幸他並沒有感受到甚麼痛苦,這讓他更加堅定了自己死亡的事實。
不過,這…是哪?
他伸出雙手,握拳又鬆開,如此反覆。
原地跳了幾下,並沒有甚麼異樣的感受。
迷茫。
莫名其妙地重獲新生,讓他不解。
死亡是一條路,而他從這條路上滾了下來,摔到了另一條路上。
他不知道接下來的是甚麼。
既然不知道要去往何方,他乾脆原地坐了下來。
他很需要一些時間來思考。
他已經多久沒有靜靜地坐過了?
很久了……吧…
他查出胃癌是兩年前的事了,他幾乎花光了自己的所有積蓄,但病情仍未好轉。
後來有愛心人士為他發起了眾籌,籌到了30多萬,在父母銷聲匿跡後,他第一次從這個社會上感受到了溫暖。
很可惜,將這三十萬投入到治療後,他才發現只是杯水車薪,若是想要完成全套治療,所需要的會是個天文數字。
還有人想幫他發起眾籌,他委婉地謝絕了。
一方面是他不想再消費社會的愛心了,他認為這些錢應該是去幫助更多更需要它的人,而不是幫一個半隻腳步入墳墓的人續命。
但更主要的是,他累了。
化療的痛苦幾乎把他對於生的渴望消磨乾淨,而每夜每夜的劇痛讓他徹底放棄了活下去的動力。
當記者的話筒遞到他嘴邊,問他為何選擇放棄治療而把籌款盡數捐出,他笑著說出了原因。
“我想讓更多人代替我活下去。”
疼痛讓他的聲音細若蚊吶,但事後記者說,那是她聽過最大聲的話。
他將自己最後的錢交了手術費和為自己買了一口棺材,便被推上了手術檯。
本來他想捐出自己遺體的,但由於疾病讓他的身體機能弱到了極點,醫院謝絕了這個提議,但他又提出一個新提議:用他的遺體做醫學上的研究。
醫院同意了,讓他高興了好一陣,所以當他真正踏入死亡時,他感到快樂與解脫。
時間仍在緩緩流逝,或者說,沒有流逝。
時間究竟是客觀存在還是主觀感受,這沒人說得明白。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這待了多久了。
但是註定要發生點甚麼。
當他來到這個古怪的地方時,他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當一個身著黑袍的身影出現在他視線範圍內時,他更加確定了這一點。
“你好。”
沙啞又有些生硬的聲音響起,他一瞬間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聲音。
他上次說話是甚麼時候來著?
好像是很久以前了,自從開始化療之後,痛苦讓他幾乎不開口說話了。
“你……好…”
黑袍身影似乎感到很驚訝。
“你是誰?死神?閻王?阿努比斯?還是黑無常?”
在意識到自己已死這個事實後,他這麼問道。
既然他已經死了,那看到的東西也就必然是死後才能看到的東西了。
“都算是吧。”
黑袍身影給了句模稜兩可的話。
“好。”
他重新挪回目光,將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新“身體”上。
“所以,我是死了嗎?”
“是的。”
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他終於鬆了口氣。
“你很奇怪。”
我很奇怪?
他有些疑惑。
“大多數人類來到這裡是只有恐懼與不甘,但你卻是解脫與從容……你,果然不一樣。”
黑袍身影宣告般說道,他一陣苦笑。
“我嗎?也許吧,死亡對我來說確實算得上是解脫。”
也許是很久都沒有說過話了,他突然很想和眼前的黑袍身影聊一聊。
“你不會這麼認為了。”
“甚麼?”
這是甚麼意思?
他不解道。
“這對你來說僅是個開始。”
“開始?”
“很快,你會知道的。”
黑袍身影朝他伸出了一隻手。
他感到一陣吸扯感,下一瞬,他就被黑袍身影硬生生扯了過來。
意識重新回歸於黑暗,在陷入黑暗的最後一瞬,他看到黑袍所覆蓋的黑暗中,一個發白的嘴唇扯出一個弧度……
一團純白色的靈魂漸漸融入在乳白色之中,黑袍身影看向手心,一個藍色的光點在其中閃爍。
“他們說得沒錯,他……來了。”
藍色的光點驟然消失,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
黑袍身影放下手,抬頭看向乳白色的天穹。
“真的……要來了。”
下一瞬,黑袍身影化作一團黑霧,消散在乳白色的空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