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文靜的問話已畢，萬壽山行宮的一眾官員的應答，皆已錄在紙上。
身旁的內侍將厚厚的記錄呈上，魏公公接過，垂目細覽了片刻，眉頭微皺。
末了，魏公公向雁七與賈環微微點了點頭，便欲起身出門。
雁七上前一步，拱手問道：“魏公公，這便預備回京了麼？”
魏公公停下來，轉過頭來，沒好氣地瞥了賈環一眼，嘴裡冷哼一聲，道：“回京？咱家倒是想回。只是多得賈侍讀那道彈劾馮唐將軍的摺子，從今往後，但凡從京城出來辦差的，都得先去隔離二十日，方能進得京城。還要多謝賈侍讀，給了咱家休息靜養的機會。”
賈環完全沒不好意思，還笑著擺擺手，道：“魏公公，太客氣了，不用謝，這是晚輩應該做的。”
魏公公氣得翻了個白眼，你還真當我是誇你呢？
賈環朝身後使了個眼色，繼續道：“魏公公，下面的人預備了一些東西，權當一點心意，望公公莫要推辭。”
“…………？”
話音未落，身後的霍知勁已捧著一大包物事走上前來，包裹得嚴嚴實實，瞧著頗為鄭重。
嗯？
魏公公微微一怔。
此番前來，是奉了太上皇之命調查萬壽山防疫及蒙古細作一事，並非頒旨賞賜。
賈環膽子這麼大，竟敢當眾送禮？
這少年郎一向心思縝密，竟做出這等落人口實的事？
就不怕旁人彈劾他結交內臣、邀買人心麼？
魏公公目光微凝，還未開口，賈環已笑著解釋道：“魏公公不必多心，此非金銀財帛，不過是兩包藥材罷了。”
他伸手指了指那包裹，“行宮防疫的諸位大夫，這數月以來苦心鑽研，總結了防疫與治療天花的最佳藥方。一為防疫之方，一為‘升麻葛根湯’以治天花。下官命人各抓了十二份藥材，包在一處。”
十二包，這是給隨行的內侍，也都準備了？
“魏公公親臨行宮調查，接觸了不少人，不可不防。將這些藥材帶上，到了隔離處，先煎一副防疫之藥服下。至於那‘升麻葛根湯’，是防患未然。公公若用不上，自是最好。”
聽罷，魏公公深深地望了賈環一眼，目光中頗有幾分欣賞，沉吟片刻，方問道：“每一位來行宮的人，都有這些麼？”
賈環笑容依舊：“原先沒有的，自馮唐將軍要進京之後，本官打算給每一位來行宮的官員，皆須備此藥材。馮將軍走得急，當時未曾顧上。魏公公是頭一個照此辦理的。往後京城再有人來，自會有安排的。”
這話說得有分寸，未刻意討好，卻又明明白白地告訴魏公公，你是頭一份。
最後，賈環身後的一位大夫站出來提醒魏公公臨走之前，最好沐浴更衣。
這天花疫毒口沫傳染，沐浴後，換一身乾淨衣裳，可避免將疫毒帶在身上。
魏公公不禁暗贊，汪文靜這老小子，栽在賈環手裡，當真不冤。
此子心思之細、謀事之周，便是朝中那些浸淫官場數十年的老狐狸，也未必有這般周全。
天花疫毒太恐怖，魏公公也不推辭，在大夫安排的後院沐浴更衣，換了一身乾淨行頭。
調查記錄整理成摺子，派了一名心腹內侍，快馬加鞭送往京城。
至於，魏公公心中的猜測，雁七、賈環可能提前知曉蒙古細作潛入，早佈下陷阱，未曾寫在摺子上。
魏公公在宮中甚麼事沒經過？
心裡跟明鏡似的：太上皇如今已是風燭殘年，滿打滿算，也就一兩年的光景了。
待太上皇龍馭賓天之後，他們這些老太監，最好的歸宿便是去守皇陵，
在松柏蔭下、石像身旁，消磨掉殘生。
既如此，又何苦去得罪有聖眷的賈環年？
…………
那份調查摺子快馬送回京城，先呈到太上皇殿中。
太上皇倚在軟榻上，就著燭火看了一遍。
次日一早，便讓人將摺子送到了皇上的書案上。
早朝時分，皇上微微頷首，命人當廷宣讀了魏公公的摺子。
文武百官屏息靜聽。
那摺子寫得詳細，從巡邏士兵的輕率調動，萬壽寺山下倉庫遇襲，賈環帶人巡邏巧遇，臨陣冷靜應對，指揮緝拿，一一備述。
汪文靜調兵大意、設卡不嚴、以致蒙古細作有機可乘等情，魏公公並未落井下石，只是記錄其他人的回答。
小魏子、小安子、方崇安、王錦等人，毫不客氣，對汪文靜有頗多指責。
摺子讀罷，朝堂上頓時議論紛紛。
不出所料，眾口一詞，除了褒獎賈環的——主持防疫差事得力，保衛行宮緝拿細作英勇無畏，巡防布控盡心盡責。
群臣更多的是抨擊汪文靜，朝堂上的口誅筆伐，比之摺子更加凌厲。
調兵大意，設卡不嚴者，險些釀成大禍、致使太上皇后涉險。
汪文靜成了眾矢之的，滿朝文武，包括楚王，竟無一人為他說話。
皇上端坐在龍椅之上，待群臣議論已畢，方緩緩開口，下了旨意：汪文靜身負重責，卻致蒙古細作潛入行宮附近，雖未釀成大禍，其罪難恕。著即革去豐臺大營副都督之職，調往天津府任用，以示懲戒。汪文靜從二品降至四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