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跪在殿中,耳畔彷彿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
皇上端坐龍椅之上,目光溫和地落在他身上,緩緩開口道:“賈愛卿,你既為避嫌不任學政,那考場秩序、防疫諸務,總得有人來辦。須得選一個能統兵、能辦事的,才好輔助王乾,保得院試周全。”
賈政聞言,心中猛地一沉——皇上為何偏偏讓自己舉薦?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將自己府中上下人等一一過了一遍。
自己家裡,還有誰能帶幾百兵,協助王乾?
大哥賈赦雖襲著爵位,卻早已不理正事,終日只知飲酒作樂;賈珍重病在身,大夫已經診斷,說最多不過一年的光景,命不久矣;賈璉、賈蓉更不是帶兵的料,一個無志於此,一個只知風月。
賈環倒是有能力的,可如今還在萬壽山防疫,分身乏術。
賈府上下,是無人可薦的。
皇上這話,究竟是甚麼意思?
賈政心中忐忑,下意識地微微側目,往班列裡瞥去。
禮部尚書李清秋,正站在不遠處。
兩人目光一觸,李清秋竟不動聲色地別過臉去,望向刑部尚書的方向。
嗯?
刑部尚書?
李大人,這是何意?
賈政心中一動,霎時福至心靈,脫口而出:“陛下,臣舉薦刑部的都捕司!”
殿上微微一靜,落針可聞。
皇上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似乎頗為滿意。
提拔賈家,說到底也是為了小六子。
韓王在朝中根基尚淺,沒有重臣幫扶,勢力最弱,而都捕司,正是韓王當初在刑部掛職時,唯一收攏到手中的人手。
皇上點了點頭,轉向刑部尚書,語氣輕鬆而隨意:“刑部都捕司,如今參領是誰?”
刑部尚書連忙出班,躬身答道:“啟稟陛下,都捕司參領牛不服,因先前犯了些過錯,已調去順天府任職。如今參領一職空缺,現有兩位副參領,一名錢大富,一名趙景。”
皇上略一沉吟,便道:“既如此,錢大富升任都捕司參領,著與王乾一同前往通州辦差,主持考場秩序,兼管防疫諸務。”
賈政跪在殿上,暗暗鬆了一口氣。
…………
薛姨媽與薛寶釵正坐在廳中品茶,閒話家常。
茶香嫋嫋,母女二人甚是愜意。
薛蟠忽然興沖沖地從外頭進來,滿臉堆笑,一屁股坐到一旁,傻呵呵地道:“母親,母親,兒子有件大好事,要告訴您。”
薛姨媽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道:“蟠兒,咱們在京城的鋪子,大多都暫時關了門,只剩下一兩家還撐著做事,你還能有甚麼好事?”
薛蟠咧嘴一笑,道:“不是買賣上的事,是旁的事。”
“何事?”
“咱們賣木頭的鋪子,後院養了幾匹馬,四頭牛。今日有一頭牛,突然發了瘋似的撞牆,撞得頭破血流,止也止不住,只得把它宰了。”
薛姨媽聞言,臉色一沉:“………………”
這是甚麼大好事,你這敗家玩意?
“你這孽障,莫不是你自己嘴饞了,故意讓人殺了咱們的牛?又扯這謊來哄你老孃?”
薛蟠沒想到母親一眼便識破了他的心思,有些心虛,眼珠子骨碌碌亂轉,還想著找個由頭搪塞過去。
薛姨媽氣得抓起手邊的雞毛撣子,就要揍他。
薛寶釵起身攔住,薛蟠也機靈得很,一溜煙躲到妹妹身後。
“母親,我也是為了孝敬您老人家啊。您和妹妹這些日子都吃不好,眼見著都瘦了,我這才想著殺了牛,給你們補補身子。”薛蟠探出頭來,一臉委屈地辯解。
薛姨媽指著薛蟠罵道:“少拿這些話來哄我!怕是你這孽障自己想飲酒,沒有好下酒菜才是真話?”
一時間廳裡雞飛狗跳,薛蟠被母親追著打了兩下。
薛姨媽終究是心疼兒子,不捨得真打,只是意思意思,在他背上輕輕抽了兩記,算是出了口氣。
薛寶釵好不容易將兩人勸開,柔聲道:“母親,哥哥既然殺了牛,那便殺了吧。只是哥哥記得讓掌櫃的去衙門報備一聲,再送些銀子,莫要招人閒話。”
薛蟠連連點頭:“妹妹說得是,等一會兒,哥哥便讓掌櫃的去辦。”
薛姨媽這才消了些氣,叮囑道:“蟠兒,記得分三十斤好的牛肉,給賈府送去。”
“好的,母親,兒子記下了。晚一些我再弄些牛肉,燙個暖鍋,請璉二哥、琮哥兒、寶玉他們到我宅子裡來,喝上幾杯。”
薛姨媽點點頭,又問:“潘兒,這頭牛是大牛還是小牛?能出多少肉?”
薛蟠咧開大嘴,笑呵呵地道:“這是大牛,掌櫃的說,最少也能出八百斤肉,夠咱們吃上二十來日了。”
薛姨媽沉吟一會,又道:“蟠兒,記得也送三十斤牛肉,給王家送去。”
“甚麼?”
“送給王家?”
薛蟠一聽,頓時跳了起來,“娘,憑甚麼送給王家?”
薛姨媽氣得又想伸手去摸雞毛撣子。
薛寶釵連忙拉住母親,又轉身細細勸薛蟠:“哥哥,你聽我說。咱們母親是王家的女兒,與王家是割不斷的血脈,不論是親情,還是論孝道,這肉都該送一份過去的。”
薛蟠還是滿臉不情願,嘟囔道:“哼,我聽妹妹的便是。待會兒我讓管事送肉給王家,就當是……餵了狗了。”
“……………?”
薛寶釵心道要壞。
果然,薛姨媽猛地抄起雞毛撣子,一鞭就抽到薛蟠的左臂上,疼得他“哎喲”一聲跳了起來。
這一下可不是假打了。
“你這孽障,今日我非打死你不可!”薛姨媽怒道。
薛寶釵死死抱住母親的手臂,一邊揮手讓薛蟠快跑。
薛蟠邊跑邊回頭,嘴上還不服軟,頂嘴道:“母親,您消消氣!誰讓姓王的,他們老是跟咱們作對?一群黑心肝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