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編修康樂隨王淵而去,羅森、凌至簡則跟了賈雨村一行。
“總算送走了這三個活寶。”王錦低聲嘀咕道。
翰林院的文官們,心中對天花疫毒終究存著幾分忌憚。
三人原以為,來萬壽山行宮,不過是將賈環等人防疫的經驗記錄在案便罷了。
未料賈環、霍耘、王錦等人,卻命他們親赴疫區觀察,親身去看疫區的大夫與士兵如何辦差,如何隔離、治療、管理患者與平民百姓。
這三人對賈環的命令敷衍了事,並不進村,只在村口向崗哨計程車兵問上幾句便罷。
認真辦差的人,不介意讓他們分一杯羹;但若只想混日子、撈功勞,又不肯幹活,賈環可不會慣著他們。
將三人弄走,還換來三十車物資,這筆買賣做得划算。
回到值房,王錦笑著拍拍霍知勁的肩膀,道:“知勁兄弟,賈大人說了,咱們今晚上加餐,燉點肉吃。”
…………
梅長富、梅儉叔侄,已在京城郊外滯留了十幾日。
進京的道路被禁軍設卡封鎖。
先報了梅翰林的名號,帶隊的武官不為所動——區區五品外官,還不放在眼裡。後來打探到萬壽山主持防疫的是賈環,梅長富又報出親家薛家,說是賈家的親戚。
雲戈從賈環處回來,將梅長富叔侄狠狠訓斥了一頓,大罵道:“姓梅的,你倆少到處亂認親戚,恬不知恥的東西!賈大人說根本不認識你們,下次再敢胡說,腿給你們打斷!”說罷,雲戈命士兵將兩人驅趕出去。
梅長富叔侄被士兵推搡著,狼狽離去。
……………
京城封城已有一月,九門緊閉,坊巷蕭條。商旅斷絕,百姓惶惶,不知外面情形,亦不知京城何時解封,滿城景象已與往日大不相同。
寧榮長街一處衚衕口的趙瘸子豆腐坊,往常這時節早已排起長隊,今日只開了一扇小門。趙瘸子的婆娘探出半個身子,朝外頭張望一回,嘆口氣,又將門掩上了——做豆腐的黃豆已盡,開了門也是白搭。
沿街往東,鋪面十間倒關了六間。雜貨鋪的朱老二正蹲在門檻上發愁。
他這鋪子原是甚麼都賣,針頭線腦、油鹽醬醋,如今貨架子空了大半,只剩下幾包受潮的線香,並兩摞粗碗。
街坊鄰居來買油醋,朱老二堆起笑臉道:“還有半缸醋,給您打醋,油沒了。”
鄰居問:“老朱,甚麼時候有油?”
“唉,京城封了,咱也沒法出城拿貨。”他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再往前走,到寧榮長街街口,只見一條長龍蜿蜒出去二里地。這是朝廷所設的平價米鋪,每日限量供應,每人只准糴二升。
那些年老體弱的,半夜便來排隊,站到日頭老高,才得著一小袋糙米。
米里頭還摻著些碎粒,價錢卻比平日貴了兩成。
一個穿著打補丁青布襖的婦人,抱著米袋子擠出來,臉上帶著慶幸的笑,嘴裡唸叨著:“好歹餓不死了,餓不死了。”
旁邊一個賣炭的老漢聽見了,嘆道:“這位大嫂且慢歡喜,你瞧我這炭,往日二十文一斤,今兒要三十五了,還未必買得著。柴米油鹽,柴字打頭,沒柴燒,米可怎麼下鍋?”
那婦人聽了,臉上的笑便凝住了,低頭看看懷裡的米,又望望天色,急匆匆往家趕。
這便是封城一月的光景。餓死人尚不至於,卻也已是捉襟見肘,家家算計著過活。
且說榮國府這邊,卻是另一番氣象。
這日一早,賈璉、林之孝帶著幾個人清點庫房。
“二爺,如今倉庫裡還有白粳米、大米、糙米、麵粉,這些主糧儘夠吃的。”
“豬肉也還夠,臘月裡醃的那幾缸臘肉、火腿,還有風雞板鴨,都還多有一些,就是這新鮮瓜果蔬菜……”
“城外莊子上的菜進不來,如今廚房裡只剩下幾筐大白菜、蘿蔔,還有幾筐山藥。”
賈璉點點頭,榮國府雖受了些小影響,到底根基深厚,不似外頭百姓那般侷促。只是園子裡的太太、姑娘們,這幾日飯桌上少了幾樣時新菜蔬。
王熙鳳、探春、李紈在房裡商議。王熙鳳微笑道:“這倒也好,咱們平日太奢靡了,如今簡薄些,吃點‘苦’,也算讓寶玉、姑娘們嚐嚐‘苦’頭,體驗平民百姓生活不易。”
李紈笑了,道:“府裡這點‘苦’算甚麼,我聽嬤嬤說,寧榮長街的街坊,不少人家如今一日吃兩頓稀飯,別說肉食了,白菜都沒有。”
王熙鳳道:“白菜也快要沒了,今日開始,只能少量供應,留給長輩們。”
“嗯嗯,還要堅持二十日,到時候開城了,便可採購食材了。”
外面丫鬟來報:“二奶奶,廚房那邊鬧起來了。”
“誰這麼大膽子,敢在廚房鬧?”
小紅進來,稟報道:“二奶奶,是怡紅院的碧痕,說廚房的廚娘看人下菜碟,敢欺負到寶二爺頭上,她砸了廚房好幾盤做菜的調料。”
“不應該啊?”寶玉午餐的菜,僅比老太太稍差一點,與邢夫人、王夫人、趙太太是一樣的。
“平兒,你去後廚走一趟,看看鬧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