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雨村、郎熊、王淵三人對視一眼，眼底俱是不解——賈環此言何意？
方才見面時，這人尚還客客氣氣，怎的轉眼便推脫起來？
要說賈環，王淵比另兩人多知道幾分底細。韓王府的做派，硬是被這小子一人帶偏了——素來無利不起早的主。
王淵索性開門見山：“賈大人，我等此來，是想請教萬壽山行宮防治天花病毒的方子。還請賈大人不吝賜教，若有甚麼為難之處，但講無妨。”
賈雨村也放軟了語氣：“賈侍讀在萬壽山行宮周邊辦的防疫差事，朝野上下誰不稱頌？方圓十數里的村子，百姓的天花疫情盡數控制住，這是實打實的功勞。我等此來，一是求教，二是……”他略一停頓，目光在賈環臉上轉了一圈，斟酌著措辭，“想從賈侍讀手裡借調幾名官員，跟著學學防疫的法子。不知賈侍讀可否行個方便？”
賈環面上浮起幾分無奈，嘆道：“三位大人來得不巧，我這手裡的人手，眼下也緊得很。萬壽山周圍幾個村子，雖說疫情比之前好了些，可後續的觀察、安置、善後，樁樁件件都離不了人。我手底下這幾個人，連軸轉了一個月，眼皮子都沒合利索過。”
說著，他指了指霍耘三人，笑道：“我們這裡物資急缺，幾位大人都瘦了一圈了。王大人兩天沒閤眼，硬撐著不肯歇，今早剛被我趕回去睡了一個多時辰，又放心不下跑回來了。”
我有這麼好？
王錦心裡嘀咕，面上卻挺起胸膛，一臉堅毅。
霍耘適時苦笑一聲，拱手道：“賈侍讀體恤下屬，可防疫的事，實在是放不下。禁軍分三班當差，巡邏、隔離、設卡，白日裡頂著寒風，夜半還要守著路口，連個囫圇覺都睡不安穩。”
“禁軍一日輪流值守，吃的也差，粥水清寡，難得見一點葷腥，身體實在頂不住。村子裡那些百姓，也剛穩定下來，若再有個反覆，前頭一個月的功夫就白費了。”
糧食？
葷食？
這話聽著像訴苦，可細細一品，分明是在擺條件——人手緊，事情多，食物不足，想借調人員，怕是得拿出誠意來。
賈雨村三人聽了這話，心中俱是一沉。
看來，想白借人，是斷無可能了。
三人對視一眼，心裡已明白了七八分。朝廷剛撥下來的那批物資，肉食、糧食、鹽都在裡頭，還沒捂熱呢，就被這些人惦記上了。
郎熊還有些不服，道：“霍大人，朝廷也給你們調撥了不少物資吧？還不夠使？”
霍耘掃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朝廷撥給禁軍的口糧，是有定數的。還要照顧被隔離的村子裡的平民，一日兩餐，能吃飽就不錯了，想給他們添點肉食補補身子，那是奢望。”
“末將聽聞朝廷給三位大人配發了幾百車物資，糧食、肉食、藥材、鹽，應有盡有。三位大人此番去辦差，這些物資自然是少不了的。可我這邊，手下的弟兄們也實在是苦了太久了。”
賈雨村三人無話可說。話說到這個份上，不掏點東西出來，是不行了。
三人湊近，低頭合計起來。
賈環面上不動聲色，身後的霍耘、王錦、秦遇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微微翹起，笑望著賈雨村三人商議。
賈環四人一本正經地站著，此刻眼底卻不約而同地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像是獵人看著獵物乖乖踏進陷阱。
最後，賈雨村三人許諾，援助賈環他們二十車物資。
賈環也是厚道人：“三位大人的難處，我自然明白。這樣吧——”他頓了頓，豎起三根手指，“萬壽山防疫差事裡，有三位翰林院的七品官，是前些日子來的，在村子裡摸爬滾打出來的，防疫的門道都摸清了，借給三位大人，如何？”
賈雨村三人對視一眼，眼中皆有喜色。這是朝廷派來記錄防治天花條例的翰林院官員，防疫經驗想來是足的。借調到身邊，既是幫手，又是門面，回京之後在奏摺上寫一筆，也是功勞。
賈雨村當即開口應下，忙不迭地感謝賈環。
二十車物資，換三位翰林院七品文官借調，這筆交易便算成了。
這時，賈環又開口了，語氣不疾不徐：“不過，三位大人也知道，我這邊防疫的事，不是靠幾個人就能辦成的。裡頭有門道，有細則，有條例，樁樁件件都是拿命試出來的。”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
王錦非常及時地接過話頭，繼續道：“三位大人，我們有一本防疫細則，裡頭從如何劃分隔離區、如何處置病患遺體、如何消毒防疫，到如何安撫百姓、如何調配物資，一共三十七條，條條分明，照著做就是了。”
他拖長了尾音，那笑意裡便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賈雨村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郎熊也是一愣，旋即明白了甚麼，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無恥，這些人實在太無恥了。
郎熊氣道：“王大人，翰林院這三位文官，也是朝廷的命官。末將向朝廷請示，請朝廷下調令，未必就調不來他們？”
賈環笑了，笑容裡滿是自信，還帶著幾分狡黠：“萬壽山行宮裡有太皇太后，我們前來此地，主要是為了保護太上皇。如今疫情未散，人員疲憊，本官可以向朝廷申請，加派人手過來協助差事。”
孝字大如天，哪個皇上不看重自己的名聲。
若賈環這邊上了摺子，請求加派人手，朝廷是斷然不會同意從行宮給賈雨村他們調人的。
郎熊頓時沒了言語。賈環不同意，今日他們還真調不走人，也拿不走防疫細則冊子。
這時，王錦適時地又開始訴苦了——甚麼春寒料峭，平民百姓衣衫單薄，實在頂不住……
王淵黑著臉，沒耐心聽他說下去，又答應拿出十車物資給他們。
前後算下來，一共答應給賈環他們三十車物資，換三位官員加上防疫細則冊子。
王淵他們雖答應了，賈環他們卻沒急著傳那三位翰林院文官出來，只說防疫本子只有一本，得傳話回去讓人現抄一份，順便等王淵他們將物資送過來。
這是不信任他們，要一手交貨、一手交人的意思？
王淵沒法子，只得望向郎熊。
郎熊當下派人回去，讓麾下士兵運三十車物資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