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太醫在廊下站定,並未立刻進去。
已經做了二十年的御太醫,皇族貴人身患重病,是所有太醫們過不去的坎。
隔著窗欞望進去,胡大夫在裡頭,背對著門,肩膀塌著,在給三哥兒認真的檢查。
十個月大的孩子,燒了足足五日,才出痘,出了痘又熬了三日,命是撿回來了。
可是三哥兒左邊的眼睛卻塌陷下去,角膜上一片灰白混濁,像是熟的魚目。
過了一會兒,胡大夫從房裡出來,跟張太醫稟報三哥兒的情況。
張太醫輕嘆了一口氣,在廊下的椅子坐下,有種無力感。
……………
賈環在大值房辦公,霍耘、秦遇、王錦都在,疫區的患者雖然好了不少,但是每日經手的事,還是很多,瑣碎的小事,不外乎糧食、炭、蠟、藥物的調撥,疫區人手的調配。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張太醫,手裡的筆便放下了。
“張太醫?”
張太醫沒繞彎子,苦笑著道:“我和胡大夫給三哥兒做了最後的檢查,他的痘是出來了,命應該也是無礙,但……三哥兒的左眼……瞎了。”
本來還有些嘈雜的值房,瞬間靜了下來,霍耘等人面面相覷。
賈環愣了一下,沒說話,沉默了好一會。
得過天花病毒的患者,一般情況下,會長麻子,也有不少人會傷及眼睛。
因為天花病毒泡液,有可能進入眼部,引發角膜炎等眼部疾病。
後世對天花病歷的統計,天花倖存者中,眼部併發症,導致視力受損甚至失明的人,佔比是百分之五。
醫術落後,藥物不足的地區,比例甚至高於百分之五。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胡大夫、張太醫他們已經盡力了。
“張太醫,確定了?”
“確定。”劉太醫低著頭,“三哥兒的左眼已壞。”
賈環點了點頭,沒問張太醫,“還有沒有別的法子”。
三哥兒是皇上的孫子,但凡有一絲可能性,太醫不會不盡力的。
能活下來,或許已是上天保佑了。
瞎一隻眼……那就是命。
“張太醫辛苦了,你先去歇著吧。”他說。
張太醫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賈環在書案後坐了許久,才站起身,往外走。
先去了行宮,要向太上皇后稟報三哥兒的病情。
雖然,賈環主持防疫,身上有可能攜帶天花疫毒,是不能親自進去覲見太上皇后。
來到行宮門外稟報,也是賈環的一種態度。
在宮門外,將摺子遞給護衛,再傳到宮女,宮女在太上皇后的寢室外稟報了燕王兩位小哥兒的情況。
太上皇端坐在蒲團上,手裡捻著佛珠,聽著宮女的稟報,眼皮都沒抬一下。
沉默了一息,太上皇后口中小聲道。
“做孃的犯糊塗,小哥兒才有此一劫……唉……瞎了……總好過喪命。”
佛珠捻動的聲音停了。
簾子那邊,很久沒有聲響。
半晌,太上皇后的聲音傳出來,還是那麼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去和賈侍讀說,本宮知道了,讓他下去好好辦差吧。”
等收到太上皇后的口諭,賈環應了一聲,才躬身退回去。
回到值房,蜀王府、韓王府、燕王府,還有燕王妃、燕王側妃牛氏那裡,都得派人去報,這是規矩。
蜀王正與蜀王妃在園子裡閒聊,聽了稟報,臉上的笑紋都沒變:“瞎了一隻眼睛?嘖,我這皇侄真的可惜了。”
蜀王妃臉上貌似關心的道:“唉,這麼點哥兒,就遭這罪,幸好命是保住了,王爺咱們派人去給哥兒送點東西吧。”
蜀王微笑著道:“還是本王的王妃,想的周到,愛妃,你說送點甚麼?”
“王爺,送甚麼,也是您做皇叔的心意,不會有人挑理的。”
過了一會兒,蜀王殿下派人去看望三哥兒,送了兩個寓意保佑平安的手鐲給燕王的二哥兒、三哥兒。
韓王那邊,本來還在睡午覺,聽了稟報,神情很是難過。
朱康、章童等屬官商議後,建議韓王鬆一些補品過去,韓王點頭同意。
燕王妃正坐在長榻上做針線,收到了訊息,低著頭,又紮了兩針,才把針線放下。
過了許久,才傳話讓丫鬟送了補品去。
側妃牛氏的院子在最西邊,她是行宮周邊別院最晚收到訊息的。
送訊息的人沒走遠,就聽見裡頭有人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悶著的、壓著的、像是拿甚麼東西捂著嘴的那種哭,斷斷續續的,聽得人心裡發緊。
牛氏還怒罵了一會,甚麼太醫都是廢物,為何已經出痘了,還會傷到三哥兒的眼睛。
哭了一會,牛氏在丫鬟的提醒下,寫了摺子,要門口的護衛,送去京城,給燕王,要求徹查給三哥兒看病的所有大夫,是不是他們使壞心,才弄瞎了三哥兒的左眼。
門口的禁軍,不敢擅作主張,摺子拿去給方崇安。
方崇安又將摺子傳去給太上皇后,請娘娘定奪。
太上皇后看完,臉上露出冷笑,搖搖頭對身邊的老嬤嬤道:“她也是公爵府出來的人,怎麼能如此糊塗?先前聽說她為了兩個哥兒,在吃齋唸佛,想著她能改好了,沒想到還是本性難移。”
老嬤嬤是太上皇后身邊,伺候了幾十年的老人,笑著道:“娘娘,公爵府是何等尊貴,公爵府的千金,自然絕大多數都是好的,這牛氏,可給她們家裡丟臉了,還給公爵府丟人了。”
太上皇后嫁入宮之前,也是公爵府千金,聞言微笑道:“她可不止給牛家丟臉,說不得,牛家還會惹上禍端?”
最後,太上皇后也沒攔著,牛氏寫的信,直接讓護衛送去京城。
賈環從宮門回到值房,寫了摺子,加上張太醫與胡大夫的診斷,一起封好了,蓋上印,交給外面候著的人。
“送去京城,給皇上閱覽吧。”
傍晚時候,賈環的摺子先到京城,過了半個時辰,牛氏寫給燕王的書信,也一起擺在皇上的書案上。
皇上將張太醫與胡大夫給兩位小哥兒的診斷,賈環的摺子、牛氏寫的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愚不可及,真是愚不可及。”皇上罵了兩句。
萬壽山疫區發生的事,皇上一直使人盯著。
三哥兒病危時,最後關頭,如若不是胡大夫的藥方,賈環當機立斷,三哥兒的小命早就保不住了。
如今三哥兒天花好了,傷了左眼,她倒是要反咬一口,要求嚴查張太醫與胡大夫?
皇上將那封信往旁邊一推,道:“戴權,讓人將牛氏的書信,送去燕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