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藍布馬車,在蔚縣縣衙門口停下時,日頭正往西斜。
胡燁掀開車簾,一股混雜著草木灰和某種說不清的怪味道,撲面而來。
他皺了皺眉,管家來到馬車邊攙扶,搭著管家的手跳下來,腿腳發軟,險些站不穩,坐馬車一路顛簸,骨頭架子都快散了。
門口站著一個衙役,見他下來,厲聲訓斥道:“閒雜人等,不得在衙門門口喧鬧,速速離開。”
喧鬧?
胡燁鼻子都氣歪了,都沒說話,怎麼就喧鬧了?
胡管家氣道:“混賬東西,這是大雍兵部侍郎胡大人,奉太上皇的旨意,來蔚縣辦差,你等速去請縣令出來迎接。”
哪裡知道,門口的衙役完全不怵,斜眼掃了一眼他們,道:“胡大人?要見縣令?縣令已經被朝廷調離了,如今蔚縣是宮裡的雁副總管在主持大局。”
雁副總管。
胡燁聽見了,皺了皺眉,這衙役的態度如此蠻橫,顯然是受了指示的。
雁七,宮裡的副總管?
皇上身邊最信任的幾名近侍之一。
在京城,皇上召集重臣議事,胡燁曾與他有過幾面之緣,見他都是冷著臉。
如今,胡燁是被朝廷趕來蔚縣治疫,沒心思與衙役糾纏,邁步往裡走。
小吏在前頭帶路,繞過影壁,穿過天井,一直走到後院正堂門口,才側身讓開:“胡大人,請進。”
有意無意間,衙役卻隔開胡燁的管家。
胡燁整了整衣冠,推門進去。
屋裡只有兩個人。
一個坐在上首,三十來歲,正低頭看手裡的文書——正是宮裡副總管雁七。
另一個坐在下首,穿一身武官勁袍的中年人,見他進來,微微點了點頭。
胡燁認得那人——蔚縣指揮使廖剛。
“雁副總管,胡某來蔚縣報到。”
胡燁是文官,官位品級也高於雁七,自然不能丟了體面,立於堂下,站得筆直。
雁七目光從文書上收回來,終於抬起頭,目光在胡燁身上掃了一眼,嘴角似乎動了一下,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甚麼。
“胡大人。”開口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甚麼情緒,“一路辛苦。”
胡燁站著,拱了拱手:“好說,為朝廷辦差,都是應當的。”
只是把手裡的文書往桌上一撂,雁七道。
“這幾日下面村子,又添了七例天花病毒,都是販夫走卒,往返村與鎮上賣貨的。”他對廖剛說,“廖大人,要做好隔離差事,那一片街道也要封了,將有接觸的人,隔離進去到鎮上天花疫區治療。”
廖剛點點頭:“雁副總管放心,手下兒郎已經去辦了,只是如今隔離進去的人,越來越多,還要有人專門管理才行。”
廖剛計程車兵,只負責抓人與隔離,守在門口,不給他們逃跑,防疫治病的事,他是不想再沾了。
雁七說完,才又看向胡燁,“胡大人,太上皇的旨意前幾日就到了,讓你來蔚縣辦差。”
“是。”
“你就主要負責管防疫的差事。”
雁七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
“城外李家莊,是蔚縣村裡的重災區,報上來已經出現三十八例。”雁七說,“村裡人,怕染病,已經把感染天花疫毒的病人全丟給衙門,安置在鎮上了。”
他頓了頓:“衙門在鎮上,清空了幾個小院子,專門收容感染天花疫毒的百姓,這個事情,以後由胡大人管理了,我們的大夫都歸你管了,以後疫區的治療天花疫毒,就靠胡大人了。”
胡燁的臉色變了一變,真是怕甚麼來甚麼。
“胡大人是京官,兵部侍郎。”雁七冷冷的道:“是見過大陣仗,這點小事,想來應該不在話下。”
他看著胡燁的眼睛:“以後蔚縣治疫的事,全交給胡大人了。怎麼處理,你自己拿主意吧,至於糧食與藥物,會讓廖大人派人給你送過去的,不用胡大人擔心。”
廖剛在旁邊,連忙答應一聲,只要不用他天天跟著這些“毒人”,就不要緊。
胡燁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
他是認識雁七的,知道這些宮人的做派,冷心冷肺的,話不多,事不少,該狠的時候比誰都狠。
這位雁七副總管,外面傳言更是心狠手辣的人,不是個好相處的人。
太上皇派胡燁來,還明令他與廖剛,都歸雁七節制,蔚縣主事的人是雁七。
沒有他拒絕的餘地,胡燁只能只是點了點頭:“好。”
雁七眼神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太上皇與皇上都厭惡此人,雁七就不會給他在蔚縣好過。
雁七甚麼也沒說,只是轉身走回桌後,又拿起了那沓文書。
“去吧。”他說,“門口有人等著,帶你出城。”
胡燁心跌至谷底,大老遠從京城來,熱茶都沒得喝一杯,就趕他去疫區了?
看了雁七一眼,見他沒有抬頭,胡燁轉過身,推門出去。
門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衙門外的槐樹上落著幾隻烏鴉,見他出來,撲稜稜飛走了。
那個青衣衙役還站在門外,牽著一匹馬。
“胡大人,咱們出發吧?”
胡燁沒說話,坐上自己的馬車,衙役翻身上馬,在前面帶路。
馬蹄聲在青石板路上噠噠地響,街上沒甚麼人,偶爾有一兩個挑著擔子的販夫,看見他們過來,遠遠就躲到路邊。
胡燁坐在馬車裡面,腦子裡想著剛才的事。
一個鎮上,就有幾十個人染了天花疫毒。
突然想起當年在兵部時,看過一份戰報——某地瘟疫,朝廷派去的官員不敢進村,只在村外燒了幾堆火,就回報說“疫已滅”。
後來,被圈起來的村民,死了一大半,剩下的逃出來,把瘟疫帶到了三個縣。
胡燁坐在馬上,看著前方漸漸暗下去的街道。
這次,是沒有退路了,只能繼續往前走。
胡燁心中對楚王、汪文靜,有了一絲怨念,讓我站出來彈劾賈環的是你們,惹了太上皇的不悅,你們卻躲得遠遠的。
馬蹄聲漸漸遠去。
在縣城北邊,二十里地鎮上。
胡燁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鎮上的狗在狂吠,但看不見人。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爾有一兩點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又很快熄滅。
衙役帶著他穿過鎮上的大路,一直走到鎮東邊的盡頭。
那裡有兩個破舊的大院子,是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打穀場邊上。
院門的大門從外頭釘著幾塊木板,窗戶也用草簾子堵得嚴嚴實實。
只留後門可以進出,在在門外,都能聞到一股濃郁的湯藥味。
胡燁下了馬車,站在十丈開外。
下馬車時聞到的那種腥臭,是另一種味道——更濃,更衝,像是甚麼東西腐爛了。
膽戰心驚的往前走了幾步。
院子後門,有六名士兵在守著,他們只負責不給裡面的人逃走。
屋裡在痛苦呻吟,門外計程車兵也不理會,臉上神情很冷漠。
很低,很弱,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然後是咳嗽,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咳完又開始呻吟。
胡燁停下腳步。
他站在那兒,聽著屋裡的聲音,一動不動。
小衙役站在胡燁身後,道:“胡大人,小人就不陪你進去了,小的要回去交差了。”
胡燁冷冷的掃了他一眼,卻也無可奈何。
“這裡沒有大夫嗎?”
“胡大人,這個鎮上染了天花疫毒的百姓,是今日剛剛發現的病人,蔚縣的大夫不夠,要明日才能來到。”
走進去,裡面昏暗的燭火,照亮了屋裡的情形。
地上鋪有席子和墊布,躺著七八個人,蓋有被子。
有的在動,在呻吟,有的人已經不動了。
不動的那幾個,已經能看出臉色的不對——青灰青灰的,眼睛半睜著,一動不動。
動的那些,有的蜷縮成一團,有的趴在另一個人的身上,有的在咳嗽,咳出來的東西順著嘴角流下來,流到地上。
遠處傳來狗吠聲,一聲接一聲,叫得很急。
胡燁就那樣站在屋外,站了很久。
想逃離這裡,卻又不敢,胡燁有妻兒老小,還有族人。
老老實實辦了這趟差事,或許………或許還有機會翻身,胡燁心頭湧起一陣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