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武神宗。
這座屹立於時空城，獨佔一方的巍峨宗門，此刻正籠罩在一片異樣的凝重氛圍之中。
山門之內，諸多弟子如往常般修行、論道，一切似乎與往日並無不同。
然而，那些修為精深，感知敏銳的弟子、執事，卻隱隱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今日，但凡七階神以上的長老，皆被蓮心尊者請入正殿，至今未出。
正殿之中，氣氛遠不如外界所猜測的那般熱鬧。
相反，這裡安靜得近乎壓抑。
十三道身影，錯落分佈於大殿兩側。
蓮心尊者端坐於主座之上，一襲素雅宮裝，髮髻高挽，面容端莊沉靜，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她身側那原本屬於盤武神尊的宗主之位，此刻空懸，如同一道沉默而刺目的裂隙，橫亙於眾人心頭。
殿內兩側，十二位七階神長老或坐或立，神態各異。
有鬚髮皆白，氣息沉暮如古井的老者，此刻正闔目靜坐。
有面容冷峻，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雙臂環胸，倚柱而立，眉頭緊鎖，目光不時掃過殿外虛空，又迅速收回。
有氣息陰柔，眸光流轉如寒潭的女修，素手輕託香腮，似在沉思，又似在等待。
周身那層淡淡的寒意卻比平日更盛三分。
更有三位明顯年輕許多，周身還帶著些許銳氣的七階神，此刻正聚於大殿一角，以神念低聲交談。
偶爾抬眸望向主座上的蓮心尊者，目光復雜。
這十二人，便是盤武神宗如今全部的七階神底蘊。
相較於古族那經營數紀，鼎盛時二十餘尊七階神齊出的煊赫陣容。
盤武神宗這“一宗僅十二長老”的配置，似乎略顯單薄。
然而，若有人因此小覷盤武神宗，便是大錯特錯。
古族雄踞北冥寒域數紀元，那二十餘尊七階神，是歷經數個紀元的漫長積累。
是一代代天驕，一次次征戰，一樁樁機緣層層迭加的成果。
而盤武神宗，從盤武神尊開宗立派至今，尚不足一紀元。
不足一紀元，便培養出十二尊七階神巨頭，更以一門之力在時空城這藏龍臥虎之地站穩腳。
這等底蘊，這等潛力，放眼時空源界同儕勢力，亦是屈指可數。
可此刻，這十二尊堪稱宗門中流砥柱的七階神巨頭，卻無一例外地，眉宇間皆縈繞著一抹揮之不去的陰霾。
那陰霾，源自過去數月間，蓮心尊者一次次將他們召入此殿，一次次剖陳那石破天驚的“懷疑”時所留下的餘震。
也源自今日——蓮心尊者終於正式宣告，她已請得一尊足以匹敵，乃至壓制盤武神尊的絕世強者，將親臨盤武神宗。
揭穿那尊潛伏已久的魔皇真面目！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然而，驚歸驚，這十二人，終究還是來了。
一位身著灰袍，鬚髮皆如霜雪的老者，拄著一根平平無奇的玄木杖，於沉默良久後，率先打破了殿內的寂靜。
他名喚枯榮尊者，乃盤武神宗資歷最老的長老之一。
曾追隨盤武神尊於微末之際，親眼見證此人如何從一介散修，一步步開闢宗門，最終成就霸業。
他是最不信盤武神尊會被奪舍之人。
可此刻，他卻是第一個開口表態之人。
“蓮心尊者。”
枯榮尊者的聲音沙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份量：
“老夫跟隨宗主征戰數萬載，宗主之能，老夫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此前所言，老夫初聞之時，只覺荒謬絕倫。”
他頓了頓，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眸，緩緩掃過殿內諸人，最終落於主座之上那道端莊沉靜的身影。
“然則，這數月以來，你前後與老夫深談數次，每次皆有理有據，情真意切。你所指出的那些‘破綻’——宗主品茶時小指微顫的習慣已不復見。宗主閱覽玉簡時慣用的那枚‘醒神珠’已許久未曾觸碰。宗主與你獨處時，再未提過你們年少時那些只屬於彼此的舊事……”
他的聲音愈發低沉：
“這些細節，旁人不知，老夫亦不知。只有你，這數萬載相伴的道侶才知道。”
“老夫……”
枯榮尊者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那壓抑了數月的掙扎與痛苦，連同這一口氣，盡數撥出胸腔：
“老夫仍然不願相信宗主被奪舍。那是老夫此生唯一真正心悅誠服，甘願追隨之人。”
“但老夫，更不願盤武神宗數萬載基業，毀於老夫的固執與愚蠢。”
他抬眸，直視蓮心尊者，渾濁的眼眸深處，是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蓮心尊者，老夫願給你一次機會，也給盤武神宗一次機會。”
“你請來的那位強者，老夫不會阻攔，亦不會為難。”
“若他真能證明宗主已被奪舍，老夫……任憑處置。”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短暫的沉寂。
片刻後，另一道略顯年輕，卻同樣沉重的聲音，自大殿一角響起。
“我……我還是不敢相信。”
出聲之人，是那三位年輕七階神中居中的一位，面如冠玉，氣度溫潤。
只是此刻眉心緊蹙，雙手緊握成拳。
他名喚青冥尊者，乃盤武神尊座下第七親傳弟子，亦是三位親傳弟子中唯一已臻至七階神之境者。
“師尊於我，如父如母，如師如友。我幼時流落低階位面，險些被域外邪修煉為器靈，是師尊遊歷途經，將我救下，帶回宗門，親手為我築基，傳我功法，授我大道……”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強撐著保持平靜：“若無師尊，便無今日之我。”
“師孃……”
他抬眸望向蓮心尊者，那雙向來澄澈的眼眸中，此刻卻滿是掙扎與茫然：“您要我如何相信，那待我恩重如山，教我萬載的師尊，早已不是師尊？”
蓮心尊者靜靜地望著這名年輕的七階神，望著他眼底最後一絲倔強。
她沒有急於辯解，亦沒有流露出絲毫責怪。
她只是輕聲道：“青冥，你師尊教你萬載，可有教過你——真相面前，不可自欺？”
青冥尊者渾身一震。
他嘴唇翕動，似想反駁，卻說不出一個字。
良久，他緩緩垂下眼簾，聲音低不可聞：
“弟子……不敢自欺。”
“弟子只是……不知該如何面對。”
他頓了頓，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師孃請來的那位強者，弟子亦不會阻攔。”
“若他真能證明……師尊已非師尊……”
他終究沒有說出那句話。
只是那垂落的目光，已說明了一切。
其餘諸位長老，雖未如枯榮、青冥這般當眾剖陳心跡，然觀其神色，亦多是默許之態。
能被蓮心尊者在這數月間一一說服今日齊聚此殿者，本就是對她的為人很信任。
他們或許仍對“盤武神尊被奪舍”一事半信半疑。
甚至內心深處仍固執地希望這只是蓮心尊者過度憂慮的錯覺。
但他們更清楚，盤武神宗，絕不能毀在他們手中。
哪怕是錯的，也需求證。
哪怕是假的，也要親眼見到才會相信，才會死心！
於是，在枯榮尊者與青冥尊者相繼表態之後，其餘長老雖未明言，卻也以各自的方式，傳遞了相同的態度。
默許。
等待。
以及，那一絲深藏心底，不敢言說的……隱隱期盼。
——若蓮心尊者所言為真，他們能接受嗎？
——若那尊被奪舍的魔皇，真要對他們曾敬若神明的宗主軀殼揮下屠刀，他們能坐視嗎？
這些問題，此刻無人能答。
他們只能等。
等那尊被蓮心尊者請來的強者，降臨盤武神宗。
等那柄據傳曾斬過八階神無敵的刀，於大庭廣眾之下，再次出鞘。
等一個——無人能預知的結局。
“諸位長老。”
蓮心尊者的聲音，於殿內凝重的寂靜中，緩緩響起。
她並未因眾人的默許而流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只是依舊平靜，依舊端莊，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尋常事務：
“是非曲直，自有公論。今日之後，諸位心中所有疑問，自會一一揭曉。”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殿內每一張面孔，將他們的種種表情盡收眼底。
枯榮尊者拄杖而立，渾濁的眼眸中，此刻卻閃爍著異常銳利的光芒：“蓮心尊者，老夫還有一個疑問，你請來的那位強者，究竟是誰？”
他話音落下，殿內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於主座之上。
這是他們最後的疑問。
也是他們最後的底線。
時空城藏龍臥虎，強者如雲，這是事實。
可想要“壓制”盤武神尊，壓制早已經八階神無敵，卻為宗門韜光養晦，深藏不露的絕代霸主。
這樣的存在，放眼整個時空城也屈指可數。
而那些存在，無一不是威震源界的古老神尊，各有各的勢力。
又豈會輕易應承他人之請，介入盤武神宗這等內部紛爭？
即便應承，又豈會至今仍匿於幕後，不顯山不露水？
蓮心尊者口中那位“足以匹敵盤武神尊”的強者，究竟是何方神聖？
殿內寂靜，落針可聞。
蓮心尊者迎上那一雙雙灼灼逼人的目光，緩緩開口。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冰珠墜玉盤，落入每一個人耳中，亦砸在每一個人心頭：
“他名……”
話未出口。
“嗡……”
大殿正中，虛空毫無徵兆地，泛起一圈漣漪。
那漣漪如春風拂過靜湖，如細雨落入深潭。
然而，在場十三尊七階神，竟無一人提前察覺！
枯榮尊者瞳孔驟然收縮！
青冥尊者猛然抬頭！
其餘長老神念驟凝，周身神力近乎本能地澎湃湧動！
下一瞬。
一道暗金光芒，自那漣漪中心，悄然浮現。
那是一尊塔。
通體暗金，古樸盎然，塔身之上無數玄奧的空間道紋不斷明滅。
每一次明滅，都彷彿在無聲地宣告——此方天地，我自可來去自如，無需任何人應允。
塔門緩緩洞開。
一道青袍身影，自塔內一步踏出，穩穩落於大殿正中。
他面容年輕，神色澹然，周身氣息平靜如古井深潭，無半分外露。
然而，當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諸人時，十二尊七階神，竟在同一瞬間，心頭猛然一悸！
那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壓迫感。
如凡人直面深淵。
如螻蟻仰望蒼穹。
蓮心尊者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眼底深處，終於浮現出一抹如釋重負的微光。
她起身，鄭重其事，以盤武神宗宗主道侶之尊，對著那道青袍身影，緩緩行了一禮：
“季尊者，盤武神宗上下，恭候多時。”
季青立於大殿中央，迎著那十二道驚疑不定、震撼莫名的目光，微微頷首。
他未曾自報家門。
也無需自報家門。
因為此刻，殿內已有人，失聲喊出了那個名號。
“歸墟尊者……季青？！”
“不錯，正是季某。”
季青立於大殿正中，迎著那十二道驚疑不定的目光，神色依舊淡然。
彷彿這滿殿的審視與質疑，於他而言不過是清風拂面。
然而，他話音落下的剎那，整個盤武神宗大殿，竟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十二位七階神長老，面面相覷。
那目光中，有茫然，有錯愕，有難以置信，甚至……有一絲幾不可察的失笑。
“季青……歸墟尊者？”
一位身形魁梧，面容粗獷的長老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眉頭幾乎擰成一條線。
他望向蓮心尊者，又望向季青，彷彿在確認這究竟是不是某種荒誕的玩笑。
“蓮心尊者，您……您請來的那位足以壓制盤武神尊的強者，就是……歸墟尊者？”
他的聲音因過度震驚而微微發顫，卻仍保持著七階神巨頭應有的剋制。
沒有人回答他。
也不需要回答。
因為事實就擺在眼前——那位青袍年輕人，確確實實是名震時空源界的歸墟尊者，季青。
可這事實，比任何玩笑都更加令人難以接受。
“歸墟尊者的名聲，我等自然如雷貫耳。”
另一位鬚髮灰白，面容清癯的長老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質疑。
“五階逆伐七階，六階敗七階神無敵，創下亙古未有之神話。此等戰績，縱使我等這些老傢伙，也不得不心悅誠服，自愧不如。”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季青，渾濁的眼眸深處，卻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可是……歸墟尊者如今，只是七階神。”
“七階神。”
他重複著這三個字，彷彿要將這最簡單的修為境界，烙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神之中：
“而我盤武神宗的宗主，是八階神無敵。”
“七階與八階，其中差距，蓮心尊者應當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僅僅是神力的多寡，神體的強弱，而是生命層次的本質蛻變，是大道規則的更深層次觸及。”
“縱使歸墟尊者再驚才絕豔，再能越階而戰，可七階逆伐八階無敵……”
他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但那未盡之言，已在殿內每一位長老心中迴響。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這是違背修行界千萬載鐵律的悖論，是任何人都不應奢望的奇蹟。
其餘長老雖未出聲，但那一道道落在季青身上的目光，已然說明了一切。
有質疑，有審視，有失望，有無奈，甚至……有一絲對蓮心尊者判斷的動搖。
若是蓮心尊者請來的，是某位成名已久的八階神無敵，是某位威震源界的古老存在。
他們縱使仍有疑慮，卻也不得不承認，那或許真有一線希望。
可她請來的，是季青。
是一尊七階神。
是一尊雖然名聲赫赫，卻終究只是“七階神”的修士。
這讓他們如何相信？
這讓他們如何不心生疑慮？
殿內氣氛，愈發凝重。
那無形的質疑與壓抑，幾乎要將空氣都凍結成冰。
蓮心尊者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沒有動怒，亦沒有急於辯解。
她只是靜靜地望著那些跟隨盤武多年的長老，那些視盤武為父為師的弟子。
將他們眼底的掙扎，乃至失望，一一收入心底。
她理解他們。
換作是她，若沒有親眼“目睹”季青斬殺古云神尊的那段記憶影像。
若只是聽聞“一尊七階神欲戰八階神無敵”的傳聞，她亦會是同樣的反應。
甚至，會比他們更加激烈地嗤之以鼻。
可她知道真相。
她知道那場發生在北冥寒域冰原之上石破天驚的一戰。
她知道古云神尊——那尊成名更早，兇威更熾的八階神無敵修士，是如何在季青刀下，形神俱滅。
她知道眼前這位青袍淡然的年輕人，擁有著何等恐怖的實力，何等匪夷所思的手段。
所以她信。
所以她敢請。
所以她願意將盤武神宗未來的命運，押在他身上。
“諸位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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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心尊者的聲音，於這凝重的寂靜中緩緩響起。
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抹不容置疑的語氣：“我既邀請季道友前來，自然有我的把握。”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殿內每一張面孔，將他們種種神情盡收眼底，而後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季道友之能，遠超諸位所能揣測。”
“待會兒見到盤武，諸位自會明白。”
“屆時，一切質疑，一切疑慮，皆會煙消雲散。”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篤定。
那篤定，讓幾位本想繼續追問的長老，張了張口，卻終究沒有再說甚麼。
他們望著蓮心尊者那雙眼眸——那雙素來端莊溫婉，此刻卻閃爍著某種近乎破釜沉舟般決絕光芒的眼眸。
他們忽然意識到，她不是在賭。
她是真的信。
信那位七階神，有能力鎮壓八階神無敵。信那個看似荒謬的奇蹟，會在他們眼前上演。
這念頭太過荒唐，可不知為何，竟讓幾位長老心頭，隱隱生出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季青負手而立，將這些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並未因那些質疑的目光而心生不悅，亦未因蓮心尊者的辯護而有所動容。
他只是在蓮心尊者說完後，微微頷首，語氣淡然道：“蓮心道友既已安排妥當，季某自當盡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無需言說的篤定：“諸位信與不信，無妨。”
“待季某出手時，一切自見分曉。”
他不需要向這些人證明甚麼。
古族祖地那些七階神，也曾不信。
古云神尊，也曾不信。
可他們都死了。
蓮心尊者深吸一口氣，將心緒平復。
她望向季青，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季道友，你準備如何確認盤武是否被天魔奪舍？”
季青微微抬眸，目光深邃：“很簡單——心靈。”
“天魔無形無相，擅長奪舍，能完美融入宿主肉身、神魂甚至大道根基，尋常手段，根本無從分辨。”
“可唯有一點，藏不住。”
“心靈之光。”
季青的聲音平靜如水，卻字字清晰：
“天魔寄居宿主肉身，能模擬一切外在——容貌、聲音、習慣、乃至神力運轉方式。可它模擬不了心靈。”
“那具軀殼之中，流淌的究竟是盤武神尊的靈魂，還是域外魔皇的魔念，只需以心靈之光映照，便會原形畢露，無所遁形。”
蓮心尊者眉頭微微一蹙。
她當然知道心靈之光的玄妙，亦知此法確能洞穿虛妄，照見本真。
可是……
“季道友，若以心靈之光映照，那魔皇豈不是能順著心靈之光，反向入侵道友的心靈？”
她語氣中帶著一絲擔憂：
“天魔最擅長的，便是侵蝕、蠱惑、扭曲心靈。道友以心靈之光映照它，無異於主動敞開自己的心門，引狼入室。”
“此法……未免太過兇險。”
此言一出，殿內幾位長老亦是神色微凜。
他們雖對季青能否壓制盤武神尊心存疑慮，卻也不得不承認，以心靈之光映照天魔，的確是玉石俱焚之舉。
一旦心靈被侵蝕，輕則道心蒙塵，修為倒退，重則心神淪陷，淪為天魔傀儡——那比死更加可怕。
季青卻笑了。
“入侵季某的心靈？”
他低聲重複著這六個字，語氣平平，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微不足道的事實：“那季某求之不得。”
他抬眸，望向蓮心尊者，望向那十二位神色各異的長老，語氣依舊淡然，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篤定：
“只怕那魔皇……不敢。”
話音落下，殿內再度陷入沉寂。
這一次，那沉寂中卻多了幾分截然不同的意味。
沒有人再質疑。
沒有人再開口。
他們只是望著那道青袍身影，望著他那雙平靜如深潭的眼眸，忽然隱隱有種猜測。
眼前這位歸墟尊者，或許真的……有某種他們無法理解，亦無法想象的底牌。
蓮心尊者默然片刻，隨即輕輕點頭：“季道友既有此信心，妾身便不再多言。”
她轉身，望向枯榮尊者：
“枯榮長老，依你之見，盤武神宗內可有適合季道友與盤武一戰之處？需得能承受八階神無敵層次的力量碰撞，且不會波及宗門根基。”
枯榮尊者聞言，渾濁的眼眸中精光一閃，沉吟片刻後緩緩開口：
“有一處。”
“盤武禁地。”
他頓了頓，解釋道：
“那禁地，乃宗主當初親手佈置，耗費無數心血，佈下層層大陣，足以承受八階神無敵強者之間的全力一戰。縱使戰鬥激烈，短時日內也難以攻破那重禁制。”
“且禁地獨立於宗門核心區域，與外隔絕。若能將宗主……將那魔皇引入其中，縱使打得天崩地裂，亦不會波及宗門根基。”
蓮心尊者眸光一亮，微微頷首：
“好。就以盤武禁地為戰場。”
她轉向季青，語氣鄭重：
“季道友，待會兒妾身便以商議宗門要事為名，將盤武引入禁地。屆時，一切便託付給道友了。”
季青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他信蓮心尊者能做好這“引君入甕”的第一步。
而一旦那尊魔皇踏入禁地，踏入他造化魔刀的鋒芒所及——
便再無退路可言。
“走。”
蓮心尊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萬千思緒，起身離座，朝著大殿側門而去。
季青青袍微拂，不急不緩，跟在她身後。
殿內，十二位七階神長老面面相覷。
有人嘴唇翕動，似想說甚麼，卻終究化作一聲低低的嘆息。
有人目光復雜，望著那道青袍背影漸行漸遠。
有人垂眸沉思，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季青那句話。
“只怕那魔皇……不敢。”
究竟是甚麼樣的底牌，能讓一尊七階神，在面對八階神無敵的魔皇時，說出這樣的話？
無人能答。
但他們忽然意識到，或許今日，他們真的會親眼見證一場，顛覆認知的奇蹟。
枯榮尊者拄杖而立，望著季青與蓮心尊者消失在殿門後的身影，渾濁的眼眸深處，也隱隱掠過一絲期待之色。
……
季青跟在蓮心尊者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盤武神宗重重宮殿，一路向著宗門深處行去。
沿途所遇盤武神宗弟子，見蓮心尊者親至，紛紛躬身行禮。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於其身後那道青袍身影之上，眼中滿是好奇與敬畏。
季青神色淡然，目不斜視，任由那些目光在身上掠過，如同清風拂面。
約莫一炷香後，兩人來到後山一處被濃霧籠罩的谷口。
那霧氣並非尋常山間水汽，而是由無數細密玄奧的禁制符文交織而成。
每一縷霧氣都是一道獨立的陣法，層層迭加，環環相扣，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
“季道友，這裡便是盤武禁地。”
蓮心尊者駐足於谷口，抬手指向那片霧海，語氣鄭重：
“此地方圓不過萬里，卻是宗主當初親手佈置，耗費了整整數千年心血。”
“禁地核心處布有他自創的‘盤武封天陣’，足以承受八階神無敵強者的全力交鋒，縱使打得天崩地裂，短時日內也難以攻破。”
她頓了頓，望向季青，眼底帶著一絲歉意：
“只是，這陣法畢竟是盤武親手佈置，一旦他踏入禁地之後，必然會察覺異常。屆時……”
“無妨。”
季青淡然開口，打斷了她的擔憂：
“既入禁地，他便再無退路。察覺與否，無關緊要。”
蓮心尊者微微一怔，隨即輕輕點頭，不再多言。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季青鄭重行了一禮：
“季道友，一切便都拜託道友了。”
季青微微頷首，目光落於那片霧海深處，語氣平靜如水：
“既然答應了道友，季某自當完成任務。”
蓮心尊者望著眼前這道青袍身影，望著他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心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她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腳步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來路盡頭。
季青獨立於谷口，目送蓮心尊者身影遠去，隨即抬步，跨入霧海。
一步踏入，眼前景象驟然變幻。
那重重禁制符文在他周身流轉，卻並未觸發任何攻擊，只是靜靜地懸於四周。
如同無數只沉默的眼睛，審視著這位不速之客。
季青神色如常，任由那些禁制掃過，不急不緩，朝著禁地深處行去。
約莫行了數十里，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方圓不過數里的空曠谷地，四周被高聳入雲的絕壁環繞，絕壁之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玄奧的陣紋。
谷地中央，一片平坦，寸草不生，唯有最中心處立著一方高約丈許的漆黑石碑。
碑上無字，卻散發著古老而肅殺的氣息。
季青立於谷地中央，目光掃過四周，微微頷首。
此地確實適合作為戰場。
他不再走動，只是負手而立，靜靜等待。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
時間如水，悄然流逝。
禁地之內寂靜無聲，唯有那無字石碑散發的古老氣息，與四周絕壁上流轉的陣紋光芒，見證著這漫長的等待。
季青神色依舊平靜，彷彿這區區三個時辰，不過是彈指一瞬。
他並不著急。
他知道，蓮心尊者和那些七階神長老，此刻正在盤武神宗正殿之中。
以某種周密計劃，將那尊魔皇，一步步引入這早已設好的陷阱。
越是重要的計劃，越需謹慎。
越是接近成功，越要沉得住氣。
他等得起。
“嗡……”
忽然，禁地邊緣那層層迭迭的禁制大陣，猛地一顫！
一道清晰可見的漣漪，自陣門方向盪漾開來，如同平靜湖面被投入一顆石子，迅速擴散至整個禁地。
季青目光一凝，望向漣漪傳來的方向。
“嗖”。
一道身影，撕裂霧海，自陣門之中飛掠而入，穩穩落於谷地邊緣！
那是一箇中年男子模樣的修士，身形魁梧，氣度威嚴，身著一襲暗金色長袍，周身隱隱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面容方正，濃眉如刀，一雙深邃的眼眸之中，此刻卻帶著一絲疑惑與警惕，掃視著這方本不該有外人的禁地。
正是盤武神尊！
或者說，是那尊鳩佔鵲巢，偽裝成盤武神尊的魔皇！
緊隨其後，並無蓮心尊者的身影。
季青目光掠過盤武神尊身後，只見禁地陣門之外，蓮心尊者與那十二位七階神長老已齊齊現身，卻無人踏入。
只是立於陣門之外，神情複雜地望向禁地之內。
而在他們身後，那重重禁制大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層層閉合，徹底封死！
盤武神尊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異動，眉頭微微一蹙，回頭望去。
正好對上陣門之外蓮心尊者那雙複雜難言的眼眸。
他目光一沉，卻並未立刻發作。
他轉回頭，望向谷地中央那道青袍身影，眼眸之中，警惕之意愈發濃烈。
“你是何人？”
他的聲音低沉而威嚴，帶著八階神無敵特有的，彷彿能壓塌虛空的厚重壓迫感。
季青負手而立，迎著那如山如淵的威壓，神色依舊淡然，語氣平靜如水：“時空城，季青。”
“季青？”
盤武神尊眼眸微微一眯，眼底掠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異色：
“那個以五階神之身逆伐七階神，以六階神之身擊敗天穹尊者的歸墟尊者？”
“正是季某。”
盤武神尊沉默了。
他目光在季青身上停留片刻，又掃過陣門之外那十二位神色各異的長老，最後落於蓮心尊者臉上。
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中，恰到好處地浮現出一抹疑惑。
“蓮心，你讓本座來這禁地，究竟所為何事？”
他的聲音依舊沉穩，聽不出任何異樣，彷彿真的只是一尊被道侶無緣無故引入禁地，心生疑惑的霸主。
陣門之外，無人應答。
蓮心尊者只是靜靜地望著他，望著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眼底深處，有淚光隱隱閃爍，卻強忍著未曾落下。
那十二位長老，亦是無一人開口。
只是那望向盤武神尊的目光，已不再是往日的敬畏與尊崇，而是複雜到了極點的——審視與悲慟。
盤武神尊眉頭皺得更緊。
他正要再說甚麼，身後那道青袍身影，卻已率先開口。
“盤武神尊，事已至此，多言無益。”
季青的聲音平靜如水，卻帶著一種穿透一切偽裝的力量：
“季某該稱呼你為盤武神尊，還是……”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盤武神尊那雙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道：“魔皇？”
“轟！”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
盤武神尊臉上的疑惑，乃至隱隱的怒意，在這一瞬間盡數凝固。
那凝固只持續了一瞬。
隨即，他笑了。
那笑容與之前的沉穩截然不同，帶著一絲彷彿一切盡在掌控的……玩味。
“原來如此。”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多了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柔：“蓮心，本座倒是小覷你了。你竟能說動這些蠢貨，佈下如此局面。”
他目光掃過陣門之外那十二位神色驟變的長老，掃過蓮心尊者那張淚光閃爍卻依舊倔強的臉龐，最後落於季青身上。
那雙眼眸之中，幽冷詭異的黑芒一閃而過。
“不過……”
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冷笑：“就憑你？一尊七階神？”
“想斬本座？”
那語氣之中，滿是嘲諷與不屑。
季青神色不變，甚至未曾回應。
他只是靜靜地望著眼前這尊魔皇，望著那具承載著盤武神尊軀殼，卻流淌著魔唸的身影，緩緩開口道：“多說無益。”
話音落下，他眉心之中，驟然迸發出一道璀璨至極的光芒！
那光芒並非尋常神光，而是心靈之光！
“嗡”。
心靈之光如潮水般洶湧而出，瞬間映照整個禁地，將盤武神尊完全籠罩其中！
那光芒無形無質，卻又彷彿能穿透一切虛妄，照見一切本真！
盤武神尊臉色驟變！
他周身那層完美無瑕的偽裝，在這心靈之光的照耀之下，竟如同陽光下的冰雪，寸寸消融！
陣門之外，那十二位七階神長老，連同蓮心尊者在內，齊齊瞪大了眼睛，望向禁地之中那道被心靈之光籠罩的身影。
他們“看到”了。
在季青心靈之光的映照之下，盤武神尊體內，一團散發著恐怖氣息，漆黑如墨的詭異存在。
正蜷縮於那具軀殼的最深處！
它與盤武神尊原本的氣息截然相反，卻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若非心靈之光洞穿虛妄，根本無從察覺！
那是一團不斷蠕動的黑影，周身散發著令人心神顫慄的混亂與毀滅之意！
那是……
“天魔！！”
枯榮尊者失聲驚呼，渾濁的眼眸之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真的是天魔……”
“宗主他……宗主他……”
“天殺的魔物！還我宗主命來！”
陣門之外，悲慟之聲四起。
那十二位七階神長老，有人渾身顫抖，有人仰天長嘯。
有人淚流滿面，有人雙拳緊握，指甲刺入掌心而不自知。
蓮心尊者更是身形搖搖欲墜，若非身旁一位女修急忙扶住，幾乎要當場癱倒。
她望著禁地之中那道被黑影盤踞的熟悉身影，望著那團鳩佔鵲巢，吞噬了她摯愛萬載道侶的域外魔物，淚如雨下。
她知道真相。
她早就知道真相。
可當真相以這般無可辯駁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現在眼前時，那份早已做好的心理準備，依舊被撕得粉碎。
盤武神尊——那個從微末之中一步步崛起的絕世霸主。
那個與她相守數萬載，許她一世道侶，護她一世周全的枕邊人。
真的已經不在了。
如今站在那裡的，不過是一具披著他皮囊的……天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