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華夏御獸總署發的。
官方措辭很剋制。
“在抵禦深淵入侵的最終戰役中,國運級御獸血龍王海豹·抱抱,以自身為媒介,成功封印S級以上深淵生物兩隻,保全華夏及全球安全。”
“目前,該御獸已進入封印休眠狀態,生命體徵穩定但無法喚醒。”
“特此通告。”
通告發出的時間是上午九點整。
但沒有人需要被通告。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
凌晨三點到五點之間,華夏上空那面天幕投影將一切播放得清清楚楚。一隻五米長的白色海豹,從被打得四肢亂蹬到站起來繼續衝,從噴白光被拍碎到再噴一次,從渾身是血到變成白色結晶的一部分。
全程直播。
沒有剪輯。沒有濾鏡。沒有“下期更精彩”。
所以當官方通告發出來的時候,評論區第一條熱評是——
“謝謝,我昨晚哭到脫水,今天上午又哭了一遍。”
點贊:四百七十萬。
國際輿論的反應比華夏慢了半拍——主要是時差問題。
歐洲那邊天還亮著。深淵降臨事件在全球範圍內同步發生過。倫敦的泰晤士河裡冒出來過一頭深淵水蛭,巴黎鐵塔下面裂開過一條通往地底的縫隙,紐約時代廣場曾經被深淵孢子覆蓋了整整三個街區。
但當那隻海豹完成封印的瞬間。
全球所有的深淵入侵——停了。
倫敦的水蛭化成了黑色粉末。巴黎的裂縫自行癒合。紐約的孢子蒸發得乾乾淨淨。
像有人按了一個總開關。
BBC的主持人對著鏡頭沉默了五秒,然後說了一句後來被翻譯成三十七種語言的話。
“我們欠一隻海豹一條命。”
日本NHK更直接。他們的深夜新聞節目在凌晨緊急插播了三十分鐘的特別報道,標題翻譯過來是——“如果我們也有一隻這樣的海豹就好了。”
收視率破了該臺二十年的紀錄。
該節目的彈幕區飄過一條日文評論,翻譯過來是:“羨慕華夏,真的,發自內心的羨慕。”
底下一個華夏IP的回覆:“別羨慕了,我們也沒了。”
這條回覆的點贊數,是評論本身的十倍。
白雲市的反應最大。
這座城市距離封印區域只有六十公里。
抱抱曾經在這裡的外灘咬過深淵怪物的尾巴。曾經在這裡的海邊,被葉銀川抱在懷裡曬太陽。
三天之內,白雲市的大街小巷掛滿了橫幅。
不是官方組織的。
是老百姓自己印的。
“白色小海豹,一路走好。”
“抱抱,謝謝你。”
“我們等你回來。”
橫幅底下,掛著抱抱的照片。圓滾滾的,白色的,四隻鰭狀肢短得可愛。
某個不知道是誰拍的影片在網上瘋傳——白雲市中心廣場上,有人用五千支白色蠟燭,擺了一個海豹的輪廓。蠟燭在夜風中搖曳,從高處俯拍,像一隻正在閉眼睡覺的小海豹。
影片播放量:十九億。
封印區域外圍三公里處,被臨時劃為禁區。
但擋不住人。
人們從全國各地趕來,站在禁區的警戒線外,隔著三公里的距離,看著那片白色結晶覆蓋的大地。
沒有聲音。沒有哭喊。
只是站著,看著。
有人帶了花。有人帶了水果。有人帶了一隻塑膠的小海豹玩偶,放在警戒線的鐵欄杆上。
三天後,鐵欄杆上已經放滿了玩偶。
白色的,棕色的,藍色的,甚麼顏色都有。
密密麻麻,延伸了兩百多米。
第四天。
葉銀川來了。
他沒提前通知任何人。一個人,肩膀上蹲著一隻灰色的小老鼠,走到了禁區的警戒線前。
現場大概有三四千人。
有人認出了他。
“葉銀川?!”
“是葉銀川!”
“隊長!”
人群湧動,但沒有一個人衝過來要簽名。
他們只是看著他。
眼神裡的東西很複雜。有感激,有心疼,有那種“你還好嗎”的試探。
葉銀川掃了一眼鐵欄杆上那些數不清的海豹玩偶。
又看了一眼遠處那片在陽光下折射著碧藍微光的白色結晶大地。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開口了。
“大家不用這麼傷心。”
他的語氣很平。
“我家抱抱還沒死呢。”
三四千人的呼吸,同時停了一拍。
葉銀川指了指遠處那片封印之地。
“你們看,那碧藍色的光還在。說明它只是睡著了。”
他頓了一下。
“說不定還能搶救一下。”
沒有人笑。
但所有人的眼眶,都紅了。
因為他們聽出來了。
這個男人在用最輕的語氣,說最重的話。
灰灰蹲在他肩膀上,一金一紫的小眼睛眨了眨。
“吱。”
——你騙人。
葉銀川沒理它。
他轉身走了。
走出二十步。
手機響了。
御獸總署署長周天行的號碼。
葉銀川接起來。
“小葉。”周天行的聲音有些沙啞。“剛才的檢測報告出來了。封印區域內部的能量場……在增強。”
“我知道。”葉銀川的腳步沒停。
“你知道?”
“抱抱在收集信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信仰?”
葉銀川抬頭看了一眼天。
陽光很好。
“這幾天全華夏有多少人在想它?全世界呢?白雲市那條街上的橫幅,網上那些影片,廣場上那些蠟燭。”
“那不是普通的情緒。”
“那是眾生之願。當一個生命得到足夠多的——真心實意的——記掛與感念,它就踏上了另一條路。”
“甚麼路?”周天行的聲音繃緊了。
葉銀川把灰灰從肩膀上拿下來,託在掌心裡。
小老鼠縮成一團,沒了混沌豎瞳的它,就是一隻普通的灰色小耗子。
但它的眼睛還是亮的。
“通往唯吾界王的路。”葉銀川說。
“甚至更遠。”
“神明。”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葉銀川把灰灰放回肩膀。
“周叔,抱抱的事,急不來。它需要時間。”
“但有一件事不能等。”
他的語氣變了。
不再是那個在禁區前調侃“還能搶救”的年輕人。
是冷的。
“深淵之主和大荒神被封了。全球的深淵入侵也停了。老百姓覺得天下太平了。”
“但您和我都清楚——”
葉銀川停下腳步。
“深淵之主,只是神明中的一個。”
“大荒神,也只是遠古凶神中的一個。”
“萬神會那幫人,從頭到尾,就沒真正露過面。”
他低頭看了一眼灰灰。
灰灰的耳朵豎了起來。
“華夏的護國神獸剛把自己封進去,這個訊息瞞不了多久。失去了抱抱的華夏——”
葉銀川的目光,穿過人群,穿過城市,穿過那片碧藍色的封印之地,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在某些人眼裡,才是最好的獵物。”
電話那頭,傳來了周天行緩緩吐出一口氣的聲音。
“我知道。”
“所以——”
“聯合安全委員會的緊急會議,今晚八點。”
“小葉,你來。”
葉銀川掛了電話。
他沒有繼續往前走。
身後,人群還在注視著那片白色的大地。
網上,抱抱的表情包和周邊正在以每小時上萬件的速度被售空。一款名為“等你回來”的白色海豹毛絨玩偶,預售量突破了三百萬只。
世界似乎平靜了。
北緯四十七度。東經九十一度。
一個不存在於任何地圖上的座標。
地下一千二百米。
岩層被人為掏空,形成了一座直徑三百米的穹頂大廳。大廳的牆壁上沒有燈。照明來自十二根懸浮在空中的骨質立柱,每根柱子裡都封著一顆活的心臟。
心臟在跳。
跳動的節奏不一致,像十二個人在同時說不同的話。
大廳中央,一張由黑色玄鐵鑄成的長桌,桌面沒有拋光,保留著原始的鍛打痕跡。
桌邊坐了九個人。
三把椅子空著。
“混沌魔方沒了。”
開口的人剃著寸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夾克。他的左手從手腕到指尖全是金屬義肢,關節處能看到齒輪的齧合痕跡。
刺客座,代號“七”。
他的語氣不像在彙報損失,更像在唸選單。
“深淵之主被一頭三萬年前的老古董吃了,然後那頭活化石被一隻海豹封進了地裡。”
他用金屬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重複一遍——一隻海豹。”
沒有人笑。
坐在長桌末端的一個女人開口了。她穿著剪裁考究的灰色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像個投行高管。
“魔方的損失才是關鍵。”她的聲音沒有多餘的起伏。“那是我們花了十一年從第三斷層挖出來的錨定器。沒有它,下一次開啟神降的成本至少翻三倍。”
審判座,代號“三”。
“成本是其次。”
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說話的人看不清臉。不是因為戴了面具,而是他坐的那個位置,光線到了他面前就拐彎了。
“魔方被那小子用炎龍神印記改寫成了龍脈節點。也就是說,我們的錨定器,現在成了華夏龍脈的一部分。”
他停頓了一下。
“想要回來,得把華夏的龍脈一起拔了。而且深淵神和大荒神,都會失去控制……你們知道的,很麻煩。”
長桌上,安靜了三秒。
“七”吹了聲口哨。
“三”面無表情地翻開了她面前的一份檔案。
“說重點。”她說。“大荒神的出現,在不在預案裡?”
“不在。”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一個戴白手套的老人。他坐在長桌中間偏左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涼透了的茶。
智庫座,代號“二”。
“弒神槍的殘片資訊我們掌握了百分之八十。終焉使徒體內那塊最大碎片的回收計劃,也推演了七十二個版本。”他端起茶杯,看了一眼杯中已經泡散的茶葉。“唯獨沒算到大荒神。”
“三萬年前的封印體,按照已知的衰變規律,它的意志應該在一萬兩千年前就徹底消散了。”
他放下茶杯。
“它沒消散。說明有東西在餵它。”
“餵它的是甚麼?”代號“七”靠在椅背上。
“不確定。也許是龍脈,也許是大地本身的某種原始記憶。”代號“二”搖頭。“這個問題暫時擱置。因為它現在和深淵之主一起被封了,短期內不構成威脅。”
“那甚麼構成威脅?”“七”問。
“三”替他回答了。
她把檔案翻到某一頁,推到了桌子中間。
檔案上是一張衛星拍攝的紅外熱成像圖。封印區域的正中心,有一個極小的、持續發光的熱源。
抱抱。
“這隻海豹。”“三”的手指點了點那個光點。“它在吸收信仰。”
桌上的氣氛變了。
不是緊張。是那種發現一顆小石子可能是定時炸彈時的微妙不安。
“全球社交媒體上關於它的討論熱度,過去四天沒有衰減。十四億華夏人中,至少有九億在持續地、主動地關注它的狀態。各國民間自發的紀念活動已經超過三千場。”
“三”合上檔案。
“信仰的密度,已經夠了。如果再給它三到五年——”
“成不了。”
一個新的聲音響起。
所有人都閉了嘴。
包括“二”。包括“三”。包括一直在敲桌面的“七”。
說話的人坐在長桌最前端那把椅子上。那把椅子比其他的大一圈,但也僅此而已。沒有雕花,沒有裝飾。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高領毛衣,袖口捲到小臂。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舊得發黃的銀戒指。
他的臉很年輕。
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五官端正,放在街上不會多看第二眼。
但他的眼睛不對。
瞳孔的顏色是正常的黑色,虹膜也是正常的棕色。可如果你盯著看超過三秒,你會發現——他的瞳孔深處,有東西在轉。
像齒輪。
像某種精密到極致的、不屬於人體結構的微型機械,在他的眼球裡執行。
首座。
萬神會十二座之首。
代號——“零”。
“成不了。”“零”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很普通——音色、音量、語速,都普通。
“你們誰見過這麼快信仰成神的?”
沒有人回答。
“成神可沒那麼容易,連我們都做不到。”“零”說。“信仰只是燃料,不是引擎。一隻超凡級的寵獸,哪怕吃下十四億人的信仰,撐死了也就是個唯吾界王。”
“唯吾界王已經很麻煩了。”“二”說。
桌上安靜了一瞬。
“它的根器不夠。”“零”的手指摩挲著無名指上的銀戒指。“炎龍神的印記是借來的,弒神槍的碎片是灰灰給的,龍脈是華夏人共享的。它自己的東西——只有那條血龍王的血脈,和超凡級的身體。”
“這種拼湊出來的力量,越往上走,瓶頸越大。”
他抬起頭,掃了一眼在座的八個人。
“何況——”
“零”的瞳孔深處,那些齒輪般的結構轉動了一格。
“我們也在養。”
這句話落地之後,大廳裡十二根骨柱中的心臟,齊齊加速跳了一拍。
“三”率先開口。
“的狀態怎麼樣了?”
“零”沒有直接回答。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掌心裡,甚麼都沒有。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片空無一物的掌心上方,空氣在扭曲。不是熱浪的扭曲。是空間本身在收縮。彷彿有一個極小的、但密度極高的存在,被壓縮在了一個看不見的容器裡。
“深淵降臨那天晚上,全球人類經歷了甚麼?”
“零”問。
“恐懼。”“七”說。
“不只是恐懼。”“零”搖頭。“是絕望。是我們完了沒有人能救我們。是那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對未知力量的徹底臣服。”
他收回左手。
“那一夜,全球七十三億人中,至少有六十億人產生了真實的、發自本能的恐懼情緒。那些情緒不會消失。它們滲入了大氣、水源、土壤——滲入了這顆星球的資訊場。”
“信仰讓神誕生。”“零”站了起來。
椅子沒有發出聲響。
“恐懼,也是一種信仰。”
他走到大廳邊緣,面對著一面空白的牆壁。
“華夏人用愛和感念喂他們的海豹。我們用整顆星球的恐懼,養我們的。”
“零”伸出手,按在牆上。
牆壁上浮現出一道裂紋——不是物理裂紋,是某種維度層面的縫隙。縫隙裡,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那光沒有溫度。
看到它的人,無一例外地,後背發涼。
包括代號“七”。
“誰先成就——”
“零”轉過身。那雙瞳孔深處轉動著齒輪的眼睛,依次掃過八個座位。
“還早得很呢。”
他的語氣平淡,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眼下,說點實際的。”
“華夏的護國神獸進了封印。炎龍神的印記被消耗殆盡。那隻老鼠丟了弒神槍碎片,廢了。葉銀川手裡可戰之兵還剩多少?都能對抗神嗎?”
“一個人,再逆天,他的寵獸是會死的。而神是不死的,甚至是無窮無盡的。”
“零”走回椅子前。沒坐。
“他葉銀川確實強。強到能用超凡級的陣容硬抗深淵神使。可那一場打完,他還剩多少底牌?”
“三”翻開另一份檔案。“根據我們潛伏在御獸總署內部的線人回報——葉銀川在最終戰中使用炎龍神印記強行改寫混沌魔方,對自身靈魂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保守估計,他的精神力至少兩個月內無法恢復到巔峰。”
“兩個月。”“零”重複了這個數字。
他終於坐了下來。
“夠了。”
“七”的金屬手指停止了敲擊。
“三”合上檔案。
“二”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
“發動計劃。”“零”說。“不用急。不用一口吃個胖子。”
他摩挲著無名指上的銀戒指。
“先從華夏周邊開始。南洋、東瀛、半島——那些在深淵事件後人心惶惶的小國。一個一個吃。”
“讓恐懼繼續蔓延。”
“等睜眼的那天——”
“零”的瞳孔深處,齒輪轉動的速度,快了一倍。
“這顆星球上,就不需要其他神了。到時候,萬神合一,我們融於萬神……”
長桌上,無人應聲。
但十二根骨柱中的心臟,開始以完全一致的頻率跳動。
像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