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君主沒有眼睛。
它不需要。
五十米高的肉山上，數以千計的嘴巴就是它的感知器官。每一張嘴的味蕾都能捕捉空間中最細微的能量波動——溫度、溼度、精神力濃度、法則殘留。
抱抱走進第三區域時，所有的嘴同時停止了咀嚼。
安靜了半秒。
然後——它們笑了。
千張嘴，同時咧開，露出磨盤般的臼齒，發出“嘎嘎嘎”的咀嚼空氣的聲音。
不是威脅。
是餓了。
抱抱的身上，帶著焚天異火的暗金色餘溫，和無貌之神的銀色精神力光澤。在暴食君主的“味覺”裡，這隻海豹就像一盤剛出鍋的、澆了兩層澆頭的滿漢全席。
【好香。】
暴食君主的聲音從肉山深處傳出，渾濁、低沉，像有人在一桶油脂裡說話。
【從來沒聞到過……這麼複雜的味道。】
【火焰法則……精神法則……冰焰法則……龍之本源……還有一絲……】
那千張嘴同時深吸了一口氣。
【……人味兒。】
它的核心胃囊，猛然擴張了一倍。
【我要吃你。】
沒有廢話。
肉山炸開。
不是衝鋒。是分裂。
五十米高的肉山，瞬間分裂成數百團大小不一的肉塊，每一團都長著嘴，每一張嘴都在咀嚼，每一次咀嚼都在分解接觸到的一切物質。
它們從四面八方，朝抱抱合圍。
抱抱的龍瞳收縮了一下。
它先吐了一口焚天異火。
暗金色的火苗落在最近的一團肉塊上——嗤的一聲，肉塊表面焦化了一層。
然後。
新的肉從焦化層下面長了出來。把焦殼頂掉，繼續靠近。
焚天異火能燒法則。但暴食君主的“吞噬”不是法則——是本能。法則可以被燒燬，本能燒不掉。你不能用火去燒一個人的飢餓感。
“這東西沒有法則根基。”葉銀川的聲音從中樞傳來，語速極快。“它的核心就是那個胃囊。其他所有肉體都是它吃下去的堆積而成。殺肉沒用，打胃。”
抱抱掃了一眼那數百團肉塊。
胃囊在哪？
肉山分裂後，核心胃囊被裹在了最厚的一團肉塊中間。看不見。感知不到——因為胃囊的氣息和周圍的肉塊完全一樣。
暴食君主用自己的身體，做了一套俄羅斯套娃。
數百團肉塊已經逼近到了十米範圍。
抱抱選了最直接的辦法。
修羅場，全開。
嗡——！
蒼白色的領域轟然擴張。十米、二十米、五十米。覆蓋了整個第三區域。
修羅場的核心能力：強制具象化。
在這個領域裡，一切“非實體形式”都會被賦予實體。無貌之神的精神波會變成可被觸碰的絲線。焚天者的火種會凝聚成火球。
而暴食君主那個隱藏在肉塊中的胃囊——
它的“隱藏”狀態，被判定為“非實體偽裝”。
修羅場強制解除。
黑色的胃囊，從最大的那團肉塊中，被硬生生地“擠”了出來。
暴露在外。
像一顆搏動的、滿是褶皺的黑色心臟。
【——！】
暴食君主發出了一聲含義不明的嘶吼。
抱抱已經動了。
它的體型猛然膨脹——五米變十五米，血色龍鱗覆體，蒼白冰焰繞身。
一口咬向胃囊。
然而。
就在它的牙齒即將碰到胃囊表面的那一刻——
胃囊，也張開了嘴。
不是比喻。
那顆黑色胃囊的表面，裂開了一道口子，口子裡是無盡的黑暗與飢餓。
一股吸力爆發。
抱抱的嘴在咬它。它的嘴也在吞抱抱。
吞噬對吞噬。
兩股截然相反的吸力在接觸面形成了真空。黑色晶石地面被削去了一層。空氣被撕裂。連修羅場的領域壁都在震顫。
抱抱咬不下去。
胃囊也吞不進去。
僵持。
“暴食君主的吞噬和你不一樣。”葉銀川的聲音緊跟著響起。“你是消化後轉化。它是不消化，只堆積。它的胃囊裡塞了幾千年的東西，全壓縮在那個一米直徑的空間裡。密度高到連空間法則都扭曲了。”
“你現在咬它，等於在啃一顆中子星。”
抱抱的牙齒髮出了“嘎吱”的聲響。
它改變策略。
松嘴。後退三步。
焚天異火不好使。物理吞噬啃不動。那就用第三種。
抱抱吐出了那縷銀色的光——從無貌之神那裡吞來的精神法則之力。
銀色的光化作一根極細的絲線，穿入胃囊表面的褶皺縫隙。
胃囊是物理堡壘。但它的“控制中樞”——暴食君主的意志——是精神層面的。
銀色絲線刺入的瞬間，暴食君主的數百團肉塊同時抽搐。
它感受到了入侵。
但來不及了。
抱抱的精神力沿著銀色絲線灌入胃囊深處，找到了暴食君主那團混沌的、原始的、只剩“吃”這一個概念的意志核心。
然後——焚天異火，順著精神力通道，點燃。
從內部燒。
暴食君主發出了降臨以來最淒厲的吼聲。
胃囊表面出現了暗金色的裂紋。裡面有火在燒。
數百團肉塊瘋狂地朝胃囊湧去，試圖堆積、包裹、撲滅那團從內部燃燒的異火。但焚天異火燒的是法則，燒的是“飢餓”這個概念本身。
一個失去了飢餓感的暴食者，還能吃甚麼？
肉塊的湧動變慢了。
胃囊的搏動變弱了。
抱抱張嘴。第二次咬上去。
這一次，沒有阻力。
胃囊的外殼在焚天異火的灼燒下已經酥脆得像一塊餅乾。
嘎嘣。
抱抱咬碎了它。
暴食君主積累了數千年的物質——礦石、金屬、土壤、有機物、其他生物的殘骸——從破碎的胃囊中噴湧而出，在修羅場的具象化規則下，全部化為一地的碎屑與塵埃。
沒有了胃囊，那數百團肉塊失去了維繫的核心，像被拔了電的機器人一樣，紛紛癱軟、融化，化作一灘灘沒有生命的有機質泥。
空氣中瀰漫著腐敗與焦糊混合的味道。
抱抱皺了皺鼻子。
這一口，不好吃。
但它從暴食君主的核心意志中，提取到了一樣東西。
不是力量。是“容量”。
暴食君主那個密度堪比中子星的胃囊空間法則，被它的吞噬法則吸收後——
抱抱體內，那個用於儲存和轉化吞噬物質的“核心”空間，猛然擴張了十倍。
這意味著，接下來的戰鬥，它能吞下的東西——更多了。
“抱。”
它拍了拍肚子。雖然嘴上嫌棄，但肚子很誠實。
撐了。
【第三場，血龍王海豹，勝。】
【暴食君主——永久消亡。】
【力量轉移——完成。】
三連勝。
天空畫面前，數十億觀眾來不及歡呼。
因為——
鬥場，顫了。
不是戰鬥造成的震顫。
是結構性的、來自底層規則的、整個鬥場框架都在鬆動的——顫。
中樞控制區。
葉銀川低頭看向混沌魔方。
黑色晶體表面的符文正在異常閃爍。他寫入的規則程式碼，正在被一股外力——逐行覆寫。
葉銀川的手指按在魔方上，精神力灌入。
被彈了回來。
“混沌魔方的底層許可權，不在我手裡。”葉銀川的聲音很輕。但他說出了所有人最不想聽到的話。
混沌魔方，本就是深淵造物。面具男開啟暗箱鬥場時用的是深淵賦予的許可權。葉銀川改寫了上層規則——但底層架構，始終屬於深淵。
相當於他在別人的伺服器上搭了個網站。
現在，伺服器的主人要收回root許可權了。
嗡——！
第四區域的壁障，猛然碎裂。
第五區域的壁障，同時崩塌。
第六、第七、第八——
所有壁障，在三秒之內，全部被外力摧毀。
剩餘的七個深淵神使，不再被隔離。
它們的氣息，在同一時刻，交匯在了一起。
鏡詭。寂滅行者。織命者。深淵之眼。腐朽王冠。虛妄之主。
以及——終焉使徒。
七股截然不同卻同樣恐怖的力量，從七個方向，同時鎖定了站在第三區域廢墟中的抱抱。
一對一的規則——失效了。
七對一。
這是深淵之主給出的新“規則”。
或者說——沒有規則。
鬥場之外。天空畫面中。
所有人看到了這一幕。
鎮海市的老大爺手裡的摺疊椅掉了。
白雲市的兄弟倆不再說話了。
七個怪物同時逼近那隻海豹。
抱抱站在原地，體力已耗四成多。身上帶著三場戰鬥的傷。碧藍色的地緣之光還在，但比第一場時暗了不少。
它回頭看了一眼葉銀川。
葉銀川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向懷中那隻還在睡覺的灰灰。
終焉星神鼠的鼻尖，泡泡破了。
它睜開了一隻眼睛。
一金。
然後睜開了另一隻。
一紫。
兩隻異色的瞳孔，同時看向了那七道正在逼近的氣息。
額頭上，那隻隱形的混沌豎瞳——
無聲地，緩緩裂開了一條縫。
豎瞳深處。
那柄微縮的弒神槍虛影，停止了旋轉。
它開始——膨脹。
葉銀川的手，按在了灰灰的背上。
“還沒到時候。”他說。
灰灰偏了偏頭，看著他。
“吱？”
——那甚麼時候？
葉銀川抬起頭。
他沒有看那七個深淵神使。
他看的方向更遠。穿過了鬥場的穹頂，穿過了混沌漩渦，穿過了空間的壁壘。
他在看——深淵。
“等他親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