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沙粒,那個來自極小海洋的學員,正在慧心扶持下站穩身體,還在為那個成功穩住的黑洞邊緣發著呆。
“你願意繼續做這件事嗎?”小劍問它,“沿著整條邊界線,一處一處地建立節點,可能需要很長時間,很多的精力,也會有風險。”
沙粒看了看那條黑洞邊緣,又看了看小劍,說道:“我來之前那道練習題還沒做完。”
“等我們回去,我先把它做完,”它說,“然後我去。”
小劍笑了,是這段時間以來少有的、真正放鬆的一個笑。
返程路上,間者押送著那七個深淵教團的殘餘,沙粒走在隊伍中間,偶爾還在回頭張望邊界的方向。
小劍走在最後,把今天的一切在腦子裡梳理了一遍。
第三批學員的招募公告發出去三天,議會收到了兩千七百份申請。
小劍坐在公告廳外,看著效率整理出來的名單資料,沉默了很久。
“兩千七百份,”他說,“比第一批多了一百三十五倍。”
“連線者學院的聲望在存在海洋裡已經相當高了,”效率說,“加上上一次邊界行動的訊息傳開,很多海洋都知道學院做了甚麼,申請數量暴增是可以預期的結果。”
“但這次名額是多少?”
“你說的,三十個,”效率說,“從兩千七百里選三十個。”
小劍揉了揉眉心。
兩千七百份申請意味著兩千七百個存在正在等待答覆,意味著兩千六百七十個最終會失望。每一份申請背後都是一個真實的期待,一份對連線理念的認同,或者一份單純想要變強的渴望——後者也沒甚麼不好,想法可以在學習中改變。
“你有沒有想過,”慧心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捧著一疊需要簽名的檔案,“把名額擴大一些?”
“我想過,”小劍說,“但導師不夠。我、你、間者、時輪、效率,加上第一批畢業的學員裡幾個可以擔任助教的,滿打滿算十二個導師,三十個學員已經是極限了。”
“那就先招三十個,”慧心把檔案放到他面前,“但把剩下的名單留著,等下一批。”
“我打算跟議會談,把學院的規模擴大,建立分院,”小劍說,“但這件事不是三天兩頭能談妥的,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他拿起筆,在檔案上籤了名,然後抬頭對效率說:“選拔方案我昨天發給你了,今天開始執行?”
“今天可以,”效率說,“但有一件事你可能需要先知道。”
“兩千七百份申請裡,有一份比較特殊。”
小劍停下筆:“哪裡特殊?”
效率停頓了一下,說:“申請者不屬於任何已知海洋,頻率特徵是一種存在性和虛無性的混合態——”
“分影,”小劍說。
“對,”效率說,“它提交了申請,想正式成為學員。”
廳裡安靜了一會兒。
慧心先開口:“它之前不是一直在旁聽嗎?”
“旁聽和正式入學是兩件事,”效率說,“它自己也清楚這個區別,所以專門提了正式申請。”
小劍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它有沒有附申請理由?”
“有,”效率調出那份申請,念道:“我想理解連線不只是為了告訴終寂。我想理解連線是因為我自己想理解。”
又是一段沉默。
“批了,”小劍說。
慧心和效率都沒有異議。
選拔考核在議會總部的外圍區域進行,分三輪。
第一輪是感知測試:在一片複雜的能量干擾場中,找到七條被隱藏的連線線並描述它們的頻率特徵。大約六成申請者在第一輪就被淘汰,不是因為找不到連線線,而是因為找到之後描述不出來——感知到和理解到之間有一道不小的溝。
第二輪是包容性測試,這是小劍自己設計的:申請者需要同時接觸五種頻率差異極大的能量,在不排斥任何一種的前提下,描述出它們各自的特性。能同時容納五種不同性質能量而不本能排斥的存在,才有成為連線者的基礎。
第三輪沒有明確的考核內容,只是小劍挨個跟透過前兩輪的申請者談話,每人約一刻鐘。
他問的問題每次都不同,但核心只有一個:你為甚麼想成為連線者?
不是考答案的正確性,而是看申請者在回答這個問題時的眼神。
謊言和真話在眼神裡很難藏。
三輪選拔做下來,花了五天。
最終確定的三十一個學員名單——比計劃多了一個,因為有兩個申請者的綜合評估完全相同,小劍最後決定兩個都要——被效率整理成檔案,呈到了首席議員面前。
首席議員逐一看了名單,在看到分影的名字時停了一下。
“這個……”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小劍說,“它是終寂派來的。”
“這是潛在的安全隱患,”首席議員說,語氣不是質疑,更像是陳述事實,“如果它在學院裡獲取了足夠的資訊,傳遞迴給終寂……”
“那正好,”小劍說。
首席議員抬起頭看他。
“終寂需要了解連線,需要看到連線學院真實的運作,需要知道我們在做甚麼,怎麼做,”小劍說,“透明是雙向的。如果分影把學院裡的一切都告訴終寂,讓終寂徹底明白連線的本質不是侵佔而是共存,這對談判只有好處。”
“我們沒有甚麼需要對終寂隱瞞的。”
首席議員沉默地看著他,看了很久,最終點頭:“你的決定。”
新學員入學的第一天,小劍在學院廣場上站了整整一個時辰,把三十一個人挨個打量了一遍,讓每個人也把他打量了一遍。
沒有開場白,沒有訓導,只是互相看。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這裡沒有規則,只有一件事——不要騙我,也不要騙自己。”
三十一個人各有各的反應,有困惑的,有嚴肅的,有覺得這話莫名其妙的,也有當場就笑了的——那個笑的是一個來自聲浪海洋的學員,頻率特徵活躍,叫做“迴響”。
分影站在隊伍最邊緣,半透明的形態在一群存在感鮮明的學員之間顯得尤其突出,但它沒有縮,站得很直。
沙粒站在它旁邊,是它自己選的位置,沒人要求它這樣站。
小劍注意到這個細節,沒有說甚麼。
課程從第二天開始。
第一堂課不是技術課,是小劍自己上的,課題是:甚麼是連線?
他沒有給定義,只是讓學員們各自說。
回答五花八門。
“連線是兩個存在之間的能量通道。”
“連線是資訊傳遞的方式。”
“連線是讓弱小的存在得到支援的手段。”
“連線是存在海洋得以正常運轉的基礎結構。”
分影在所有人說完之後,最後開口,說:“連線是一件我還不理解的事,但我想理解。”
廣場上安靜了一秒,然後小劍說:“這是今天所有回答裡最誠實的一個。”
“連線是甚麼,我也沒有最終答案,”他說,“我做了這麼久的連線者,幫助了這麼多海洋,消散過,重生過,打過仗,談過判,建過學院,走到今天,我發現我對連線的理解還在變。”
“所以我沒辦法教你們連線是甚麼。”
“我只能帶你們去感受,去實踐,去碰壁,去重來,然後有一天,你們自己得出自己的答案。”
“我的答案不是你們的答案,慧心的答案不是間者的答案,你們每個人最終都會形成自己對連線的理解——那才是真正屬於你的力量。”
迴響舉手:“那您今天來講甚麼?”
“來問問題,”小劍說,“你們每人想一個關於連線最想不通的問題,說出來,我們一起想。”
課堂很快熱鬧起來。
問題有深有淺,有的小劍當場回答了,有的他說“我也不知道,你去找答案然後告訴我”,有的他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後說“這個問題值得記下來,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有答案”。
分影提的問題讓整個課堂都安靜了一下。
它說:“如果連線讓存在更緊密,那連線也會讓所有存在失去自己的邊界嗎?連線最終的盡頭,是不是所有存在融合成一個?”
小劍盯著它看了三秒。
“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他說,“也是一個讓我警覺的問題。”
“我以前沒想過這件事,但你這麼一說,我意識到,如果連線走向極端,確實可能會有這個風險——不是被外力消滅,而是被連線本身吞噬,所有邊界消失,所有差異抹平,所有獨特性消融進一個整體。”
“那和虛無化沒有本質區別,”他停了一下,“只是方向不同。”
“所以連線必須有邊界,”他說,“連線的目的是讓每個存在更好地成為自己,而不是讓所有存在變成同一個東西。”
“謝謝你,”他對分影說,“你今天幫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分影沒說話,但小劍看到它的形態穩定了一點點——不多,但確實穩定了。
學院的事走上正軌,邊界那邊的進展卻遭遇了第一個麻煩。
沙粒建立的那個共振節點在執行了九天之後,開始顯現出不穩定的跡象。
節點本身沒有崩塌,但共振頻率出現了漂移,存在性和虛無性之間的平衡正在緩慢偏移,如果偏移持續下去,最終會重新失衡,黑洞會重新開始擴張。
“為甚麼會漂移?”沙粒蹲在那個節點前,眉頭皺得很緊。
時輪在旁邊分析資料:“兩側能量的自然漲落造成的,存在側的能量密度白天高夜晚低,虛無側的波動規律則完全不同,兩者的週期不匹配,長期下來節點內部的共振基準會跟著漂移。”
“所以需要有人定期校準?”沙粒問。
“或者,”時輪說,“節點本身能夠自適應。”
沙粒皺眉想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試著用一種新的方式重新調整節點結構——不是固定一個共振頻率,而是讓節點內部保持一定的彈性,允許頻率在一個小範圍內自由浮動,只要不超出臨界值,就不強行校準。
像是給節點裝了一個緩衝層。
調整花了大半天,結果是好的,節點的共振在新的結構下穩定了下來,而且對兩側能量的漲落展現出了更好的適應性。
小劍站在邊上,全程沒有插手,只是看。
沙粒做完之後回頭,看到他還在,說:“我應該早點想到這個方案的,浪費了時間。”
“沒有,”小劍說,“你是在沒有任何先例的情況下做這件事,第一次建立,第一次發現問題,第一次找到解決方案,三步走完了,這很快。”
“但邊界上有多少處黑洞?”沙粒問,它顯然已經開始思考工程規模的問題了。
“效率統計的數字是兩百三十一處,”小劍說,“其中大約八十處是需要優先處理的危險級。”
沙粒沉默地算了一下,說:“就我一個人的話,做完這些要很久。”
“所以我想問你一件事,”小劍說,“你願不願意教其他人?”
沙粒愣了一下:“我現在自己還沒完全搞清楚呢——”
“你剛才對節點結構做的那個改進,時輪研究了兩天沒想到,”小劍說,“你想到了。不是因為你比時輪強,而是因為你跟這個問題的接觸方式不同,你是從節點內部感知的,你知道那裡是甚麼感覺。”
“這種感知是教不來的,但怎麼建立節點、怎麼調整結構,這部分可以教。”
沙粒看著那個共振節點,想了很久。
“好,”它最終說,“我試試。”
小劍點頭,然後說了最後一件事:“還有一件事需要你知道。”
“甚麼?”
“邊界節點工程如果要全面推進,靠學院這邊的人手遠遠不夠,”小劍說,“我打算向一個地方求助。”
他停頓了一下,說出了那個名字。
沙粒的眼睛睜大了:“守護者?”
“守護者在邊界遊蕩了這麼久,對整條邊界線比任何人都熟悉,”小劍說,“而且它的本質——存在和虛無的轉化體——和共振節點的原理有某種相似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