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丸找到酷拉皮卡的時候，他半跪在地，雙手痛苦地捂住臉，血珠砸在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花。
他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五年前族人倒在血泊裡的畫面，和眼前的景象重疊在一起，血色漫過他的視線，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想幹嘔，卻甚麼都吐不出來，只能弓著背，死死地咬著嘴唇，直到嚐到鐵鏽的味道。
“小酷！”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酷拉皮卡猛地抬頭，看見百鬼丸站在他身後，她只是在酷拉皮卡身邊蹲下，扶住他的肩膀:“你有沒有受傷？”
那一刻，酷拉皮卡緊繃的弦，突然斷了。
他再也撐不住，整個人往前栽去，被百鬼丸穩穩地接住。他埋在百鬼丸的肩窩，聞到熟悉味道，那是唯一能讓他感到安心的味道。
手刃了旅團的人，並沒有想象的快感，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痛苦和茫然。他像個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所有的偽裝都碎得一乾二淨。
“我以為……我會很高興的。”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眼淚混著雨水砸在百鬼丸的衣服上，暈開深色的痕跡，“可是我好難受，姐姐，我殺了他，為甚麼那麼痛苦？”
百鬼丸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像是在安撫一隻受傷的困獸。
“我很不高興，殘留在手上的觸感，留在耳邊的痛苦呻吟，還有血腥味，讓我全身上下的神經都不自在。”
“為甚麼他們可以沒有任何的想法，沒有任何的感覺，就能殺了那麼多人？”
“我看到他的眼睛了，”酷拉皮卡的身體微微地顫抖:“他的眼睛和死去族人當時一樣，都是空的。我是不是做錯了？我是不是……和他一樣了？”
百鬼丸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更加用力地抱住他。
“我不知道哪條路是對的，”她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但無論你做了甚麼，我都會陪著你。”
“可是我不快樂，”酷拉皮卡揪著她的衣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一點都不快樂，為甚麼是我？為甚麼是我們窟盧塔族，我們沒有做錯任何事，為甚麼要讓我們承擔痛苦！”
百鬼丸沒有再說話，只是任由他抱著，任由他將所有的痛苦和恐懼都發洩在自己身上。
酷拉皮卡在他的懷裡，哭得像個孩子，那些壓抑的情緒和殺人的恐懼，終於在這一刻，如洪水般決堤。
他想起伊澤納比曾經說過的話，他說，我想最後再勸你一次，還是放棄吧，就算你真的能報仇成功，還是無法得到任何報償，最後剩下的，只有無盡的空虛，還有你這雙沾滿了血腥的雙手。
放棄復仇，就無法讓族人的靈魂得到安息。
他還說:別以為你足夠堅強，能夠揹負這一切過一輩子，還是放棄吧，不要再想著報仇了。
幸運的是，即使這樣的情況下，姐姐也仍然在自己左右。
酷拉皮卡收整好了情緒，即使貪戀眼前人的溫暖，他還是要繼續踏上覆仇之路
“姐姐，”他抬起頭:“我想把他埋葬了。”
“好。”
他們在附近尋了一處相對平整的土坡，百鬼丸不知從哪找來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鏟，一下一下地挖著土。
潮溼的泥土混著腐葉的氣息瀰漫開來，酷拉皮卡站在一旁，看著百鬼丸弓著的背影，看著泥土在她腳下堆成小丘，突然想起五年前，他也是一點一點挖土，把所有的族人下葬。
他走上前，從百鬼丸手裡接過鐵鏟。鐵鏟很沉，他的手臂還在顫抖。百鬼丸沒有阻止，只是在他身後靜靜站著，等他疲憊時，再默默接過。
兩人就這麼交替著，挖下了一個簡陋的坑。
沒有棺槨，沒有墓碑，甚至連一塊刻著名字的木牌都沒有。他們只是將窩金的屍體拖進坑裡，然後一鏟一鏟地將泥土填回去。
酷拉皮卡看著泥土漸漸覆蓋那人的臉，覆蓋那雙眼空洞的灰白，心裡沒有任何波瀾，既沒有恨，也沒有解脫，只有一種麻木的疲憊。
他知道，這個人從此會永遠埋在這片荒地裡，被野草覆蓋，被歲月侵蝕，直到再也沒有人記得他的名字。可那些被他毀掉的過往，那些刻在酷拉皮卡骨血裡的痛苦，卻永遠不會被泥土掩埋。
百鬼丸走到他身邊，將一件乾淨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走吧。”
酷拉皮卡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百鬼丸察覺到他的踉蹌，伸手攬住他的胳膊，掌心的溫度透過溼透的衣衫傳來，成了他唯一的支撐。
百鬼丸帶著酷拉皮卡去了最近的旅館，把他推進浴室裡:“去洗個澡吧。”
酷拉皮卡走進浴室，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凌亂，臉上還殘留著血汙。
他開啟淋浴，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沖刷著他身上的血漬和泥土。他靠在冰冷的瓷磚上，任由熱水打溼他的頭髮，打溼他的臉。
洗完澡，他換上百鬼丸給他準備的衣服。
“便利店裡只剩下這兩種麵包了，”百鬼丸推門走了過來:“附近也沒有餐廳，湊合著吃？”
酷拉皮卡看著她手裡的麵包，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當初第一次見到姐姐，你買的也是這款麵包。”
“是嗎？”百鬼丸有些驚訝:“我還真不知道。”
他拿起麵包，咬了一口，帶著淡淡的甜味。
“小酷，”百鬼丸試探性地問:“復仇，還要繼續嗎？”
“嗯。”
百鬼丸有些心疼，又有點無奈:“那今天晚上睡一覺，明天再回去吧。”
酷拉皮卡拉住她的衣服:“姐姐，別走。”
“我去再開一間……”
“那邊不是還有一個床，”酷拉皮卡指了指旁邊:“你定的是一個雙人間。”
熟悉的話說出口，兩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快睡吧，”百鬼丸把燈關了，也躺在床上:“別擔心，我就在你身邊。”
周圍縈繞著淡淡的香氣，酷拉皮卡開念以後，視覺更加敏銳了，他可以清晰地看到百鬼的身影。
酷拉皮卡突然就鬆了勁，那些痛苦的、複雜的思緒全部消失了，他閉上眼睛，安心地進入夢鄉。
天上太陽，地上綠樹，我們的身體在大地誕生，我們的靈魂來自於天上，陽光及月光照耀我們的四肢，綠地滋潤我們的身體，將此身交予吹過大地的風，感謝上天賜奇蹟予窟盧塔土地，願我們的心靈能永保安康，我願能與所有的同胞分享喜樂，願能與他們分擔悲傷，請您永遠讚美窟盧塔族的人民，讓我們以紅色的火紅眼為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