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為甚麼?要如此固執?
狂喜中的普羅米修斯,暫時完全沒察覺到一切盡在神王掌控之中,歡天喜地地便離去了。
祂再一次返回了凡間,因為太過興奮,甚至連之前察覺到的、自家母神的一點異常,都在自以為的巨大成功之下,徹底忘記了。
徒留克呂墨涅,在神殿之內,眼神複雜地望著普羅米修斯那快步離去的背影。
一雙冰藍的眼眸之中,充滿了化不開的擔憂。
她已經確定了,孩子確實是在想著算計神王!
這個答案甚至讓她絕望。
然而,隨著神王陛下一句充滿了歡快語氣的——“好了!接著奏樂!接著舞!”。
她也只能匆匆在神念頻道之中,給普羅米修斯發去了一句勸告,便不得不轉過身,繼續陪著神王胡鬧了。
“普羅米修斯,我親愛的孩子。我知道,你一定有些事情是想去做的。如果你已經認準了,那就去做吧。母神……一切都支援你。”
“但是,我親愛的孩子啊,請你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一定要仔細地、再三地思慮:這是否正確?是否理智?是否,還走在那光明的正道之上?是否,已經足夠謹慎?”
“是否……已經真正放下了那份足以毀滅一切的傲慢與輕狂?是否,還真正保有那一份敬畏之心?”
“以及,那最重要的一點——是否,還嚴格遵守著神王陛下的神聖正義秩序?”
“你是先知先覺之神,你是聰慧明睿的神。我相信,沒有甚麼是你看不到的;我也相信,你會比母神看得更加長遠。”
“只是,有些事情,也許,彙集更多神祇的智慧一起參酌,才能夠得到更正確、也更完美的答案。”
“如果你並不方便對母神傾訴,那麼,你和你的兄弟們去商議一番,這也未嘗不是一個更穩妥的辦法。”
“我親愛的孩子啊,無論你最終決定做任何事情,母神都可以支援你。”
“但是……只希望你,不要讓自己受到任何的傷害。希望你,可以為母神考慮一下……”
“母神,再也無法承受,任何一個孩子,遭受到那可怕的苦難與災厄了……”
急速離開奧林匹斯的普羅米修斯,在看到母神發來的資訊以後,歡快的身形逐漸減慢,直至最終,在半空停了下來。
祂原本看向大地的目光,緩緩回望向了奧林匹斯的至高神山。
眼神,複雜無比。
也就在此時,自那巨大的歡喜之中,恢復了些許平靜的祂,突然意識到,陛下的話語之中,對人類的“承諾”與“宣告”,好像……非常地含蓄,甚至是……有些含糊其辭?
而且,今日的這一切……
好似,進展的也太順利了……
順利得,有些似曾相識。
祂獨自一神,立在半空之中待了許久。
最終,祂向著克呂墨涅,回了一條訊息。
“親愛的母神,我愛您,更知道您更愛我。現在,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就像您愛著我一樣,愛著他們。”
“所以,有些事,我必須去做。為了我的孩子們,去爭取那更多、更好的生存空間。”
“請您相信我,不會有事的。神王陛下,是仁慈而寬厚的。”
神王神殿之內,克呂墨涅在嬉鬧的神群中,一直憂心忡忡,魂不守舍。
當她看到了這條回覆,她那顆一直懸著的心,也徹底地沉了下去。
她斷了所有再勸的想法。
因為,一位真正的母親,是可以理解父母對孩子那份不顧一切的愛的。
同樣,身為母親的她,也太瞭解自己的這個孩子了。
普羅米修斯,看上去,似乎並不似祂的父神伊阿珀託斯那般迂腐。
但是,在祂的骨子裡,卻流淌著與祂父神同樣,甚至更甚的——頑固。
祂們一旦選定了自己的道路之後,總是那般地堅定不移。
無論,這條路是對是錯;無論,這個決定是否理智。
是的,這就是神。
真正的神。
也許,這便是祂們“迴圈往復者”家族,那無可逃脫的宿命吧。
迴圈,往復。
克呂墨涅已經無比確定,那冥冥之中的不祥預感,必將成為現實。
這份擔憂也絕非多餘。
作為大洋最早的那些女兒,作為眾神中年歲極長的一批,她見過太多興衰與輪迴,見過創造也見過毀滅。
她知道,想要得到就要付出。
想要染指不該奢求的事物,那便必須付出代價。
超出能力越多,付出的代價也便越大,甚至無法承擔那份代價。
任何神、乃至任何凡靈都可以為所欲為,只是,也要承擔為所欲為後的代價。
而做太多事情的代價,是絕對付不起的。
就像是,算計神王,冒犯神王的威嚴。
這就是任何神、包括任何生靈,都絕對付不起的代價。
陛下已經足夠仁慈寬厚,可,為甚麼還要冒犯神王陛下呢? 如此得寸進尺,貪得無厭,以投機取巧之方式詐得不應得之物,即便得到了想要的,最終難道真的會有好下場嗎?
為甚麼那麼固執,而不願相信神王陛下的仁慈與胸懷呢?
陛下是仁慈寬厚的,以真摯相對,陛下未必不會賜允。
可使用欺詐的方式,那必然迎來絕望。
為甚麼會想著算計神王陛下呢?
這是不可能成功的事情啊!
這是一件無比愚蠢又無比錯誤的事情啊!
現在陛下好似無事發生,但是,結果已經註定。
神王,不容冒犯,不容算計。
她的內心,再一次被破碎的痛苦填滿。
心中先前被強行壓下的苦海,又一次翻湧而上。
並且,是以更大、更猛的浪頭,狠狠拍打而來。
神王神殿之內,依舊是歡歌笑語,其樂融融,彷彿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任何的煩惱。
事實也確實如此,在這神王神殿,侍奉神王左右的女神,會有甚麼煩惱呢?
但是,她有。
因為孩子。
她只感覺,自己連呼吸都已經變得困難了起來。
如果不是以神力在強行控制著,恐怕,這位大洋女兒的眼淚,早就已經將這座神殿都徹底淹沒了。
為甚麼……
為甚麼孩子們,總是這樣呢?
暴躁,狂妄,魯莽,固執。
祂們總是在自己選定的那條道路上,一路狂奔。
不在乎眼前的一切,也不在乎身後的一切。
就這麼橫衝直撞,不管不顧向著那片黑暗的道路,直衝而去。
彷彿渾然不覺,在祂們的前方,便是那足以吞噬一切的無底深淵。
她在心中反覆自問:
為甚麼?
祂們就不能,稍稍地回頭,看一看祂們的母神呢?
難道,祂們就不能聽一聽母神那一聲聲懇切的勸告嗎?
祂們的母神,一直都在為祂們擔驚受怕啊!
祂們的母神,只想祂們可以好好的活著呀!
只想祂們活得好好的,開開心心,無憂無慮,盡情地享有這個,越發繁華美好的宇宙啊!
但這份願望,似乎在頑固面前顯得那般脆弱。
克呂墨涅感覺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想著親子可能迎來的痛苦與懲處,胸口像是被巨石壓住,痛得無法呼吸。
無論她擁有多麼堅韌的性情,無論她擁有多麼明睿的智慧,也再無法承受這份彷彿神性被反覆撕碎的無盡痛苦。
不知何時,她已是面無血色,眼神空洞地僵立在一旁,好似全部的神性都已被抽離出了軀殼。
神殿內的歡聲笑語,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變得模糊而不真切。
她的耳中,只有自己神性碎裂的悲鳴。
她成了一個旁觀者,一個在盛宴中獨自捱餓的幽靈。
可也就在此時,那個正蒙著眼、在殿內四處亂抓的放浪神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是一把精準抓到了呆立不動的克呂墨涅。
並且,祂毫不客氣地,直接將她緊緊擁在了自己寬闊且熾熱的懷中。
用那堅實的胸膛,遮住了她臉上傷心欲絕的蒼白。
一道微不可聞的話語,順著祂口中吹出的、帶著雷霆溫度的細風,精準地送入了她的耳中。
除了她,沒有任何神祇能夠聽到。
“親愛的克呂墨涅,我明媚如春日清河的女神啊,為甚麼,我感受到了你心中,正有悲傷的暗流在逆湧?”
“身為我神王神殿最得力的大管家,難道,還有甚麼事情,是可以讓你也感到無能為力的嗎?”
“如果真的有……那不是,還有我嗎?”
“如果是因為孩子太過任性妄為而難過,那就更不必在乎了。”
“因為,有我在。”
“我是諸神的父,縱使有些錯誤需要懲罰與糾正,卻也……僅此而已了。”
“不必悲傷,不必難過。你永遠只需要記住:有我在,這宇宙間,便沒有任何問題,是真正的問題。”
“我的神王神殿,可離不開你這位最稱職的大管家。又何必去想那麼多沒用的呢?你只需要,看顧好我們的‘家’,就好了。”
這一切說時遲那時快,實則也只不過是一兩個呼吸之間,便已全部傳入了克呂墨涅的心裡。
這些話語,也像一道最溫暖、最耀眼的陽光,瞬間便照破了她心中所有的陰霾。
將在那無邊苦海之中隨波逐流、幾乎就要溺亡的克呂墨涅,一把拽了上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