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爺沒理他,也走了。
那道蒼老卻挺拔的身影,在火光餘燼中漸行漸遠,留下一片沉默。
廊亭裡,只剩下方景序和喬岐山。
夜風吹動簷角銅鈴,發出輕微的叮噹聲。
兩人相對無言。
方景序本想開口搭話,問一句“到底怎麼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這老頭一輩子惜字如金,平生說過的話加起來怕也不足百句。
多問也是白問。
於是他擺了擺手,動作有些無奈,又帶點自嘲。
最後只得嘆了口氣,聲音很輕,卻透著疲憊。
他搖了搖頭,也轉身走了,身影沒入夜幕,如同被黑暗一口吞沒。
這一夜,沒人知道塔樓裡那個身影是誰。
有人說是太后,有人說是宮人,也有人說那只是風中的幻影。
可無論真相如何,那道佇立在高處的剪影,始終懸在眾人的心頭,揮之不去。
太后碧荷,也沒人說得清她到底還活著沒。
她最後一次出現在人前,已是數月之前。
此後宮闈沉寂,詔書寥寥,生死成謎。
有人傳言她已悄然離世,也有人說她隱居佛堂,閉門不出。
可誰也不敢去查,誰也不敢去問。
沒過幾天,病得只剩一口氣的梁帝下旨,給姜皇后和陸家徹底平反,洗清了所有冤屈。
聖旨宣讀之時,京中百姓跪地叩首,哭聲震天。
多年沉冤,終得昭雪。
可那份遲來的正義,卻再也喚不回逝去的生命,也填補不了破碎的歲月。
可關於“姑蘇”這個人,史書上連一個字都沒提。
查無此人,錄無所載。
彷彿那只是一個代號,一段秘密,被永遠封存在塵封的卷宗深處,連名字都不配留下。
轉眼到了三年一度的科舉放榜日。
春光明媚,貢院門前人山人海,鑼鼓喧天。
黃榜張貼於高牆之上,墨跡未乾,已有無數雙眼睛緊緊盯著榜首之名。
林從淮一甲第一,成了新科狀元,被授翰林院修撰。
他一身青袍,眉目清朗,站在人群中接受同科舉子的恭賀。
然而他目光淡淡掃過人群,並未久留,似有所思。
而秋霜,也到了該離開京城的時候。
她在城南租了輛馬車,行李不多,只一個包袱,一方舊琴。
風拂起她的裙角,陽光灑在肩頭,她的背影單薄卻挺直。
臨走前,她偷偷去了長樂宮。
宮門緊閉,雜草叢生,昔日輝煌的殿宇如今只剩斷瓦殘垣。
她站在門前,久久未動,手指輕輕撫過斑駁的石階,彷彿還能聽見當年的琴聲與笑語。
最終,她取出一枚玉簪,輕輕放在臺階上,轉身離去,再未回頭。
見了那位娘娘,聽到了一個讓她心頭一震的訊息。
那個訊息如同一道驚雷,在她平靜已久的心湖中驟然炸響,掀起層層波瀾。
她怔在原地,指尖微顫,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攫住了她的呼吸。
那不是簡單的舊事重提,而是一條几乎被歲月掩埋的線索,竟在多年後悄然浮現。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邊轟鳴,像是在提醒她:有些事,終究無法真正遺忘。
她決定不回朗州了。
朗州,那個她曾以為會終老一生的地方,如今卻忽然變得遙遠而陌生。
那裡有她收養的孩子,有她安頓下來的家,有她親手種下的桃樹,有她熬過漫漫長夜的燈火。
可此刻,所有的一切都退居其後。
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向南而去。
不是為了逃離,而是為了追尋。
為了那個曾在血雨腥風中與她並肩而戰、卻又在命運長夜裡悄然失蹤的姐姐。
出發前一天,她讓林念聽和雲柳先走,自己多留一天。
她知道,若是帶著他們一起上路,孩子終究會察覺她的情緒波動,會追問她的去向。
她不願讓他們擔心,更不想將這場未知的旅程牽連進他們的安穩人生。
於是她編了個理由,說是宮裡臨時有事需她善後,得再留一日。
林念聽雖有些不情願,但也只得點頭答應。
林念聽拽著她的衣袖說:“秋霜祖母,你快點回來啊!再過些日子我就要及笄了,你得回來給我辦禮。”
他的聲音帶著孩子特有的依賴與懇切,眼神亮晶晶的,像夏夜的星子。
他仰頭望著她,小小的手緊抓著她素色的衣袖,生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不見。
“你說好了的,要親手給我梳頭,要給我戴簪子,還要請朗州最好的鼓樂班子來賀!”
他一樁樁一件件數著,語氣裡全是期待。
秋霜輕輕點頭,應下了。
她彎下腰,伸手撫了撫他額前微亂的髮絲,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祖母答應你,一定趕回來。”
她說得輕,卻用了十足的力氣,彷彿要將這份承諾刻進骨血裡。
可她心裡明白,這一去,前路茫茫,歸期難料。
她能不能兌現這個諾言,連她自己都無法確定。
第二天一早。
秋霜帶上如修,悄無聲息地上了路。
天還未亮透,東方泛著淡淡的青灰,簷角的風鈴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脆響。
她只帶了一個包袱,裡面是幾件換洗衣物、藥囊和一封舊信。
如修跟在她身後,腳步輕快卻滿是疑惑,一路上頻頻回頭張望。
主僕二人踏著晨霧走出宅院,沒有驚動任何人。
誰都沒告訴,連陸行舟也沒說。
她站在他門前,曾猶豫了許久。
一隻手搭在門環上,指尖發涼,終究沒有落下。
她知道,若見了他,或許就再也邁不出這一步。
他會留她,會問她,會用自己的方式讓她動搖。
而她,最怕的就是動搖。
所以她選擇沉默地離開,像一縷拂過枝頭的風,不留痕跡。
馬車剛出城門,她一眼就看見了站在路旁的王大能。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背脊挺直,面容沉靜,目光卻如炬火般灼熱。
晨光灑在他的肩頭,映出斑駁的輪廓。
風掠過他的兩鬢,吹起幾縷灰白的髮絲。
他就那樣靜靜地立著,像一座守候多年的石像,守著一場早已落幕的舊夢。
他朝她拱手,深深一鞠躬。
動作莊重而剋制,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
那一躬,彎得極深,彷彿承載了半生的敬重與告別。
他的手臂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抬頭。
他知道她就在馬車裡,他知道她看見了他,但他始終沒有呼喚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