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先是微弱地舔舐著纖維，隨即“轟”地一聲燃起，橙紅的光瞬間照亮整座塔樓，濃煙滾滾升騰。
做完這一切，她連頭都沒有回，徑直轉身，踏著沉穩的腳步向樓梯走去。
身後是燃燒的烈焰，是崩潰的哭喊，是終將焚盡的秘密與罪惡。
樓梯轉角處，荀太傅正靜靜地站著，身旁兩位史官執筆捧冊，神情肅穆。
夜風拂過廊道，吹動紙頁沙沙作響。
見秋霜一步步走下，荀太傅連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壓低聲音說道：“姑蘇將軍。”
秋霜停下腳步，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太后剛才說的那些話，你都聽見了？”
荀太傅神色鄭重，用力點頭：“一字一句，全都聽見了。史官當場記錄，每一個字都已入檔，絕不遺漏。”
“那就好。”
秋霜語氣輕得像一陣掠過的風，卻蘊含著不可動搖的力量。
“接下來的事，就拜託你了。”
“我明白。”
荀太傅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聲音堅定如鐵，“您放心，我一定設法將今日真相公之於眾，昭告天下，還姜皇后清白，還陸老將軍忠名，讓這四十年來的冤屈，盡數洗清。”
“好。”
秋霜微微頷首，腳步略頓，似是想起甚麼，又補了一句：“至於今晚……你見過我嗎？”
荀太傅抬眸，目光與她相接，隨即垂下眼簾，沉聲道：“今晚，我從沒見過您。也不知是誰放的火，更不知誰在此處說過甚麼。”
話音剛落，他便側身讓開，低首垂手，目送秋霜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幽暗的樓梯盡頭。
塔樓另一頭，八王爺、六爺、陸行舟、方景序和喬岐山全都擠在廊亭之中，屏息凝神，默默望著遠處那高聳塔樓竄起的火光。
夜空中，火焰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天際，火星隨風飄散，如同墜落的星雨。
他們誰都沒有開口，唯有沉重的呼吸在寂靜中迴盪。
八王爺雙手扶著欄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仰頭望著那團熊熊燃燒的烈焰，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積壓在心口四十載，厚重如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如今，終於砸碎了。
等了四十年啊！
四十年的隱忍，四十年的謀劃，四十年的眼淚與血仇，全都系在這把火上。
今夜，真相將隨烈焰升騰，照徹宮闈，照亮那些被掩埋多年的忠骨與冤魂。
終於等到這一天！
他眼眶發酸，淚水在眸中打轉，幾乎要奪眶而出。
可他知道此刻不能哭，也不能軟弱。
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將那股酸澀壓回心底。
喉結滾動了一下，彷彿嚥下了千斤重的石塊。
他望著眼前沖天而起的火焰，眼神複雜，有解脫，有悲痛，也有一絲無法言說的釋然。
等火苗燒到最旺，火焰如龍捲般騰空而起，映紅了半邊夜空，熱浪撲面而來，連空氣都在微微顫抖。
他這才緩緩轉身，腳步沉重卻又堅定，悄然離開，背影被火光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根刺進黑暗的釘子。
六爺扯下矇眼的白布，手指微微發顫。
布條鬆開的瞬間，久違的光線刺入瞳孔，他忍不住眯起眼睛，睫毛不停抖動。
眼前的景物依舊模糊不清，像是隔著一層薄霧，但他能看見光了——那一簇跳躍的火光，明亮、溫暖，帶著某種近乎神聖的意味。
那片火光，像一扇窗，照進他心裡。
許久未曾波動的心湖，竟泛起層層漣漪。
他佇立原地，仰頭望著遠方，嘴角輕輕揚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彷彿在與誰對話，又彷彿只是在對自己低語。
方景序拍了拍陸行舟的肩膀，掌心滾燙，力道很重，帶著幾分興奮和豪情。
他笑著說道：“亭羨，咱幹成了！這事兒總算落下帷幕了！”
他的聲音洪亮，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當初跟你去朗州，我可抱著死的心去的。風沙漫天，刀口舔血，哪一步不是踩著鬼門關走的？可瞧瞧，我這命是不是夠硬？哈哈！老天都不收我！”
笑聲爽朗，穿透夜色，卻沒能喚醒陸行舟的情緒。
可陸行舟沒笑。
他站在原地，目光低垂，盯著腳下的碎石，神情凝重得如同山嶽壓頂。
他心裡沉得像灌了鉛，每一步都像踏在泥沼裡，舉步維艱。
那張紙條上的字，一遍遍在他腦海中浮現，像刀刻一般，深不見底。
就在喬岐山壽宴上，賓客雲集，觥籌交錯，樂聲悠揚，煙火繚繞。
他在角落獨坐，手中握著一杯冷茶。
忽然，一個不起眼的小廝悄然靠近，遞給他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條。
他不動聲色接過，指尖觸到紙面時，心頭莫名一緊。
看清上面的字，他整個人僵住了，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呼吸停滯了一瞬，手指不自覺收緊，將紙條邊緣捏出幾道褶皺。
筆跡他認得——是太后的。
那熟悉的瘦金體，纖細卻鋒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即便多年未見，他也絕不會認錯。
“殺姜皇后的人，是姑蘇。”
七個字，如驚雷炸響，震得他魂飛魄散。
他猛然抬頭，四顧搜尋，可四周皆是笑臉，無人注意到他的異樣。
他想追問，想確認，可那送信之人早已消失在人群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方景序看他不吭聲，臉上還掛著方才的笑容，卻見陸行舟臉色蒼白，雙唇微顫。
他皺了皺眉，又拍了一巴掌，這次力道更重：“發甚麼呆呢？這麼大的喜事，你不高興？還是身子不舒服？”
手掌落下的聲音清脆，可陸行舟恍若未聞。
陸行舟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茫而深遠，像是穿越了時光，落在某個看不見的過去。
他的嘴唇動了動，喉間發出一點細微的聲響，似有千言萬語，可最終，他甚麼也沒說。
他只是默默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然後，他像八王爺那樣，緩緩轉過身，腳步緩慢卻決絕，一步步走向黑暗深處，背影漸行漸遠，最終融入夜色之中。
方景序摸了摸後腦勺，一臉困惑。
他看看陸行舟離去的方向，又回頭望向六爺，試圖從對方那裡得到一點線索。
他張了張嘴，剛要開口，卻發現六爺也已邁步離開，腳步穩健，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