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著頭,再不敢發出一絲聲響,像一尊被恐懼釘在地上的泥像。
隔壁就是沈念聽的屋子。
一牆之隔,不過幾步遠。
聲音大一點,誰知道會不會傳過去?
更何況,她剛從火場裡救出來,耳朵比往常更靈,心思也比平日更敏。
蘇氏從姑太太那出來,步履沉穩,臉上看不出悲喜。
她沒多說話,直接拉著沈嵐玉的手,往沈念聽的院子走去。
沈嵐玉一路緊跟著,心裡七上八下,卻不敢問。
沈念聽還沒醒,呼吸微弱,臉色泛青,額頭上敷著溼帕。
她們便轉到蘇氏屋裡說話。
屋內燻著安神香,淡淡的檀味壓住了外頭的焦糊氣。
“要不是你,我真不敢想接下來會怎樣。”
沈嵐玉嘴上裝得鎮定,聲音平緩,手卻一直在抖,指尖幾乎蜷進掌心,指甲掐得肉生疼,“可你……你怎麼可能一掌就把門撞開了?那麼大火,濃煙滾滾,房梁都燒塌了,你衝進去,居然半點燒傷都沒有?連頭髮都沒焦一縷?太邪門了……”
她聲音越說越低,像被甚麼無形的東西堵住了喉嚨。
“大概是老天爺偏心我吧。”
我輕笑一聲,眉眼柔和,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燭火映著我的側臉,影子在牆上輕輕晃動,像一尊沉默的神只。
我沒多解釋,也不打算解釋。
有些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沒過一會兒,一個小丫鬟慌慌張張跑進來,臉上還沾著灰:“回稟老夫人,念聽小姐醒了!咳得厲害,一直在叫水!”
沈嵐玉立刻起身,連披風都顧不上拿,快步趕了過去,腳步急得幾乎踩著裙襬。
沈念聽嗆了煙,喉嚨疼得像被火舌舔過,每吸一口氣都像吞了刀子。
可她到底練過武,骨子裡有股狠勁,硬是掀開被子,踉蹌著就要下床,嘴裡還喊著餓:“水……飯……給我點吃的……”
瑤琴見她醒了,眼淚嘩地湧出來,又哭又笑,轉身就往廚房跑,一邊跑還一邊抹淚:“我去端粥!溫著的!還有小菜!小姐可算醒了!”
沈嵐玉連倒了兩杯水,雙手都有些不穩,小心翼翼遞到她面前,聲音輕得像怕驚擾甚麼:“好點沒?慢點喝,別嗆著。”
她接過杯子,手指微微發抖,喝了幾口,水順著手背滑落。
她閉上眼,慢慢緩過神,氣息漸平,突然像被電了似的跳起來,眼睛睜得極大,滿是驚恐:“蘇氏祖母在哪?!她……她有沒有事?快帶我去見她!”
沈嵐玉被嚇了一跳,連忙按她坐下,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抗拒:“她沒事!真沒事!你別急,好好躺著。”
“怎麼可能沒事!”
沈念聽猛地甩開她的手,力氣大得讓沈嵐玉踉蹌了一下。
她聲音拔高,帶著哭腔和怒意,“我親眼看見她臉上被劃了一道!血流了一身!她倒在地上,我衝過去救她……火那麼大,她明明受了傷!你竟然說她沒事?!”
“有……有這回事?”
沈嵐玉整個人懵了,臉色瞬間煞白,扶著桌角才站穩,“老夫人臉上哪有傷口?我剛剛還見過她,臉色如常,連一絲紅印都沒有……念聽,你是不是燒糊塗了?還是……夢見了甚麼?”
“我要去找她!”
沈念聽不管不顧,掀開被子就往門外衝,髮髻散亂,腳上的鞋都沒穿好。
“念聽!”
沈嵐玉在後面追,卻根本追不上。
她不聽勸,直接衝出房門,穿過院子。
夜風捲著灰燼吹過,她赤著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卻感覺不到疼。
她奔到蘇氏屋前,用力拍著門,聲音沙啞又急切:“蘇氏祖母!您在嗎?您開開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
就見蘇氏安安靜靜坐在屋裡,一身素色衣裙,銀髮整齊挽起,臉上神色淡然,手中還捧著一卷書,像是從未離開過。
再仔細瞧蘇氏的臉……
膚色白得像新雪,細膩得像上好的官窯瓷,光線下竟無一絲瑕疵。
沒有傷,沒有血,沒有紅痕,彷彿那場大火、那道刀光、那片血霧,從來只是幻覺。
沈念聽愣住了,呼吸都停滯了。
她死死盯著蘇氏的臉,眼珠子都要瞪出來,嘴唇顫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明明記得,煙霧瀰漫的那一刻,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氣味,灰燼如同雪花般飄落,整個廳堂彷彿被濃稠的霧氣包裹。
就在那一瞬,橫樑斷裂的巨響炸開,木屑四濺,那根沉重的橫樑從高處轟然墜下,不偏不倚,狠狠砸在蘇氏祖母的臉上。
血,當場就淌了出來,溫熱的、鮮紅的,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像一條蜿蜒的小溪,沿著下巴滴落在地。
她看得清清楚楚——臉上裂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邊緣泛著紫紅,皮肉翻卷,血珠一顆接著一顆,緩緩墜下,砸在青磚地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每一聲都像敲在她的心上,震得她耳膜嗡鳴。
“你的臉……怎麼沒事?”
怎麼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
沈念聽死死盯著蘇氏的臉,眼睛睜得極大,彷彿要將她的五官拆解開來細看。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嗓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懼:“我親眼看見你被砸傷了,血流了滿地!”
她聲音顫抖,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裹著驚疑和不安。
蘇氏神色平靜,目光如常,看不出一絲波瀾。
她見沈念聽連外衣都沒披就急匆匆衝進來,只穿了單薄中衣,額前髮絲凌亂,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便輕輕喚了一聲:“雲柳,拿件襖子來,給她披上。”
聲音不疾不徐,彷彿剛才那一幕從未發生。
然後她淡淡說:“你記錯了。”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晴朗,毫無波瀾。
“我沒記錯!”
沈念聽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尖利地刺破空氣,連燭火都被震得搖晃了一下。
她雙眼發紅,胸膛劇烈起伏,彷彿要把肺裡的空氣全都噴出來:“我看得真真的!血就在地上積成一小灘,木頭砸下來的聲響,我到現在耳朵裡還在響!”
她伸手想碰那張臉,指尖顫抖著往前探,想摸一摸是不是假的,是不是用了甚麼障眼法,或者這張臉根本不是她認識的那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