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呼吸幾乎停滯,眼睜睜看著那根火紅的樑柱朝自己當頭砸下。
千鈞一髮之際,秋霜猛然拽著她的手臂向側方一撲,動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兩人的身子幾乎是貼著地面滑出數尺,堪堪避過了那致命的一擊。
“轟!”
房梁砸落在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濺起大片火星,塵灰如雨點般撲面而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火焰因震動再次騰起,燒得更旺。
可就在那一瞬間,白鷺眼角餘光掃過秋霜的臉龐——只見一塊燃燒飛落的碎木狠狠劃過她的左臉頰,皮肉翻卷,露出鮮紅的血肉。
鮮血順著傷口邊緣汩汩湧出,沿著她清瘦的下頜流淌,染紅了衣領,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白鷺原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更加慘白,像是被抽乾了所有血色。
她嘴唇顫抖,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艱難地擠出幾個字:“玉……秋霜祖母……”
她的聲音細若遊絲,帶著無法抑制的恐懼與心疼。
可話還沒說完,眼前一黑,腦袋無力地一歪,整個人徹底昏了過去。
與此同時,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萬喜寺的和尚們提著水桶、扛著扁擔匆匆趕來,準備衝進火場救人。
可當他們趕到時,卻只看到一個背影——秋霜揹著昏迷的白鷺,緩緩從濃煙滾滾的經房廢墟中走出。
她的腳步穩健,步伐從容,哪怕身上沾滿了菸灰,背上還負著重物,也未曾顯出絲毫慌亂。
“三小姐!”
一名沈家僕人大喊,聲音裡滿是驚喜與激動。
“老夫人出來了!老夫人把三小姐救出來了!”
另一人更是忍不住跪倒在地,淚流滿面。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啊!”
有年長的嬤嬤雙手合十,口中不停唸佛。
秋霜將白鷺輕輕放在擔架上,由僕人們送往東廂房救治。
她自己卻沒有停留,默默轉身走到一旁,從和尚手中接過一桶清水,緩緩蹲下身,仔仔細細地洗手。
水面上浮起一層黑灰,她的手指在水中來回搓洗,動作輕柔而專注。
而她臉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方才還在汩汩流血、皮肉翻卷的傷痕——不知何時已然消失不見。
面板光潔如初,連一絲疤痕都未曾留下,彷彿那一切只是眾人的錯覺。
雲柳站在院門口,兩條腿還在不停地打顫,冷汗浸溼了後背的衣裳。
她剛剛和丫鬟從楊氏的院子回來,路過經房時突然聽見爆炸般的聲響,抬頭一看,整間屋子已經陷入火海。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老夫人秋霜毫不猶豫地衝進了火場,背影決絕得讓她心頭一緊。
她想上前攔住,嗓子卻像是被掐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腳下一軟,差點當場跪倒。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老夫人——平日裡慈祥溫和,此刻卻像換了個人,不顧生死也要救人。
白鷺被迅速送回東廂房,太醫緊急施針,確認只是驚嚇過度,並無大礙。
經房的大火也在眾人合力之下被撲滅,殘垣斷壁冒著縷縷青煙,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氣息。
秋霜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下沾滿煙塵的舊衣,用溫水擦淨臉上的汙跡,又梳整了髮髻,這才緩步走向東廂房正廳。
廳內燈火通明,姑太太已坐在主位之上,神情嚴肅,眉頭緊鎖,眼中透著幾分後怕與責備。
秋霜也來了,安靜地站在一側,低著頭,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臉色有些發白,唇角抿成一條直線,看上去像是受了不小的驚嚇。
見秋霜推門進來,姑太太立即開口,語氣嚴厲中帶著關切:“你怎麼敢往那著火的地方跑?那是火場!萬一房梁塌下來,火勢失控,你有個閃失,叫我們怎麼辦?你可是咱們沈家的老夫人,不是尋常僕婦,怎能如此莽撞?”
她是真怕極了,語氣裡全是壓抑不住的心疼。
秋霜輕輕垂首,聲音柔和卻不含半分怯意:“我一心想著三小姐還在裡面,當時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必須把她救出來。其他的事,確實顧不上想。”
“再急也不能拿自己性命開玩笑!”
姑太太提高了音量,隨即又意識到說得太重,嘆了口氣,放緩語氣,“你一向穩重,今日怎會這般衝動?”
“我知道了。”
秋霜低聲應道,眉眼低垂,姿態謙順,語氣溫軟如常,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在認錯。
姑太太望著她,眉頭始終未曾舒展。
她還是不踏實,伸手一把拉住秋霜的手腕,力道有些重,像是要確認她是否真的完好無損。
“真的沒傷著?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頭暈不暈?喘不喘?你說實話!”
她一字一句地問,目光緊緊鎖住秋霜的臉。
秋霜緩緩抬起頭,臉上乾乾淨淨,不見一絲紅腫或擦傷,膚色如玉,眼神清明。
她輕輕笑了笑,聲音溫柔而篤定:“菩薩保佑,我一點事都沒有。”
姑太太盯著她看了許久,終於緩緩鬆了口氣,點了點頭,抬手按了按胸口,彷彿要壓下仍在狂跳的心臟。
劉媽媽站在一旁,聲音低而急切,帶著幾分勸慰的語氣說道:“老太太,您可得穩住啊,千萬彆氣壞了身子。”
“這種事都發生了,你叫我怎麼穩得住?”
姑太太猛地站起身,臉色蒼白,雙手微微顫抖。
她這輩子經歷過的風浪多了去了,從年輕時家道中落,到後來獨力支撐門戶,甚麼大場面沒見過?
可這一回,卻是真真正正地被嚇到了心神俱裂。
她嘴唇哆嗦著,目光凌亂地掃過屋內眾人,最終轉頭望向門外黑沉沉的夜色,聲音裡透出焦急與擔憂,“快!快去瞧瞧,念聽那丫頭現在到底怎麼樣了?有沒有燒傷?有沒有咳血?你們倒是說句話啊!”
劉媽媽剛應了一聲,腳步還未邁出,門簾便被人掀開,沈嵐玉緩緩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色褙子,眉眼平靜,手中還提著一個小藥包,臉上帶著一絲倦意,卻依舊從容不迫。
她站定後,輕聲說道:“姑太太別擔心,念聽沒甚麼大礙,就是吸入了些濃煙,一時腦袋還有點懵,呼吸也不太順暢,不過我已經讓丫鬟給她灌了醒神湯,又開了窗通了氣,只需好好躺著歇上一陣子,待明日便能緩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