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吹了吹熱氣,彷彿門外的事與她毫無關係。
動作不急不緩,水聲輕響,茶葉在杯中緩緩舒展。
她輕輕抿了一口,舌尖嚐到一絲微苦,隨即是回甘。
她的神情依舊淡漠,如同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林書瑤心思細膩,明白她在想甚麼,便對那丫鬟說:“你回去告訴如家人,就說老夫人正在歇午覺,不方便過去。”
她語氣平穩,卻不容置喙。
這句話說得乾脆利落,既保全了自家顏面,又不至於讓秋霜陷入兩難。
“是。”
丫鬟應了一聲,連忙退下。
她不敢多留,低頭匆匆轉身,腳步雖仍顯倉促,卻比來時收斂了許多,顯然也意識到方才失儀,此刻不敢再有半分造次。
林書瑤轉頭看向秋霜,輕聲道:“我知道你心軟,可你也別太委屈自己。”
她走近幾步,在秋霜身旁坐下,聲音柔和下來,帶著關切與理解。
“如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負你,說話難聽,根本不像個主母的樣子。”
“你幫她是情分,不幫也說得過去。”
林書瑤握住了秋霜的手,掌心溫熱,語氣真誠。
她深知這位姐姐外表冷靜,內心卻比誰都柔軟,總是默默承受,從不計較。
秋霜微微一笑:“二小姐能這麼想,說明你心裡透亮。”
她的笑容終於多了幾分暖意,不再是方才那種疏遠的冷笑。
她輕輕反握住林書瑤的手,聲音溫和,“你能看清這些,我很欣慰。”
“因為我娘總說我太仁慈。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是真的大度。”
林書瑤低下頭,聲音漸漸輕了下來,帶著一絲自嘲。
“我也會生氣,也會記恨。既然我自己都做不到完全無私,又憑甚麼要求別人一定要寬容呢?”
秋霜靜靜聽著,沒有打斷,只是微微頷首。
林書瑤苦笑了一下,低頭喝了口茶,藉此掩飾眼中一閃而過的難過。
茶水微燙,順著喉嚨滑下,卻暖不了心頭那一絲涼意。
她不想顯得矯情,可有些委屈,積壓太久,終究會在某個瞬間悄然浮現。
沒過多久,楊氏的丫鬟紅玉匆匆趕來。
她步伐急促,裙裾飛揚,臉上滿是焦急之色。
額角沁出汗珠,手中緊緊攥著一方繡帕,一進院子便高聲喚道:“老夫人!楊夫人讓您務必過去一趟!”
她跪在秋霜房門外,冰冷的青石地面硌得膝蓋生疼,可她顧不上這些。
她雙手撐地,額頭重重磕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接連又磕了幾個頭,額角已經泛紅,聲音發抖而破碎:“林老夫人,求您救救我家夫人,救救她肚子裡的孩子吧!奴婢給您跪下了,求您大發慈悲……”
秋霜立於門內,身姿筆直,素衣如雪,袖手而立。
她的眼神清冷如霜,像冬日裡照在湖面上的一縷月光,沒有半分溫度。
她語氣平穩,卻字字如刀,一字一頓地說:“你們夫人明明懷著孩子,出門時竟連個安胎的大夫都不帶。要說她粗心大意吧,瞧她平日穿衣打扮,一絲不苟,整整齊齊;可要說她細心周到呢,偏偏連最基本的防護都置之不理,這不是糊塗是甚麼?”
“林老夫人……”
紅玉抬起頭,滿臉淚水,嘴唇顫抖著還想再說甚麼,聲音哽咽不成句。
“前幾天我就勸過她,讓她早早回家,安心養胎,靜心調養。可她是怎麼做的?把我話當耳邊風,左耳進右耳出,根本不放在心上。如今出了事,身子受了罪,反倒想起我來了?”
秋霜冷笑一聲,語調依舊平靜,卻透著徹骨的寒意,“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道理?”
“是咱們家夫人失禮了,衝撞了您老人家,是她的錯,千錯萬錯都是她的錯。”
紅玉伏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可她肚子裡的孩子是無辜的啊!那可是條活生生的小性命!老夫人,您向來心善大度,一向以慈悲為懷,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都說積德行善能福澤子孫,求您開恩,救救我家夫人吧!求您了……”
“想求人幫忙,也得有個求人的樣子。”
秋霜淡淡開口,目光掃過紅玉,“你這樣哭天搶地,磕頭如搗蒜,不過是做給人看罷了。誠意呢?尊重呢?你們主僕平日對我的態度,還輪得到你在這裡談‘求’字?”
“奴婢這就給您磕頭!”
紅玉咬緊牙關,抬起雙手,再次重重磕下,額頭已滲出血絲,混著塵土和淚水,染紅了石板一角。
“不必。”
秋霜神色不動,眸光微垂,“讓你家夫人自己來求我。只要她肯親自走來,哪怕爬著來,我也願意見她一面。”
“可我家夫人疼得厲害,已經昏過去好幾回,躺在床上根本動不了啊!”
紅玉痛哭出聲,嗓音嘶啞,“林老夫人,奴婢知道過去是我們不對,可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啊!人命關天,孩子若是沒了,她這一輩子也就毀了!您慈悲為懷,就別和她計較了,幫幫她吧!求您了……”
“雲柳。”
秋霜輕輕喚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是。”
雲柳應聲從側廊快步走出,步伐穩健,神情肅然。
任憑紅玉怎麼哀求,怎麼伏地不起,怎麼用盡全身力氣哭喊掙扎,秋霜始終站在原地,面色沉靜如水,紋絲未動。
她只是輕輕抬了下手,示意雲柳將人帶走。
雲柳走上前,彎腰扶住紅玉的手臂,語氣冷靜:“姑娘,別再鬧了,請回吧。”
紅玉死死攥住門檻,指甲刮在木頭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她一邊被拖拽,一邊回頭嘶喊:“林老夫人!求您救救她!孩子還沒三個月啊,不能沒了啊——”
可回應她的,只有那扇緩緩合上的雕花木門,以及門後那一片死寂。
等雲柳回來覆命時,低聲道:“老夫人,紅玉臨走前,死死拽著我的衣袖,渾身發抖,一直求我替她向您說幾句好話。她說,若我不肯開口,她寧願在這院外跪死。”
秋霜端坐在堂中,手中握著一卷醫書,聽罷並未抬頭,只淡淡問:“那你說了嗎?”
“沒有。”
雲柳挺直腰背,神色堅毅,“我告訴她,如夫人平日不僅不敬重您,還多次言語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