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每逢來此,她心中總是沉重如鉛,滿是悔恨、不甘與執念,彷彿這佛光普照之下,仍無法照亮她心底那一片陰霾。
而今,她站在這裡,胸中卻似有清風拂過,吹散了積壓多年的塵灰,只餘一片澄澈清明。
剛才那位穿袈裟的老和尚緩步走來,腳步輕穩,衣袖微動,帶起一縷淡淡的檀香。
他依舊慈眉善目,眉宇間透著悲憫與寧靜,雙手合十,低聲說道:“阿彌陀佛。世間紛擾,皆源於心念。外境萬千,實為內心之映照。施主眉間愁雲已散,神氣通明,看來心中塵埃已落,豁然開朗了。”
“師父法眼如炬。”
秋霜微微躬身,語氣恭敬,眼中卻多了幾分釋然的笑意。
她並不再似從前那般急於求解脫,而是終於懂得,真正的放下,不是逃離,而是接納過往的一切,無論喜悲,皆是生命中的痕跡。
“萬般執迷,往往只在一念之間。”
老和尚輕聲道,聲音如山泉流淌,平緩卻有力。
“貪戀則生苦,執著便成障。放下之時,便是通達之日。施主雖不入佛門,未曾剃度持戒,卻自有清明境界,實乃難得。”
“多謝師父開導。”
秋霜再度合掌,深深一禮。
這聲感謝,並非只是禮節,而是發自肺腑的敬意。
四十年的心結,如今終於鬆動,她知道,這是因緣到了,也是她終於願意面對了。
“阿彌陀佛。”
老和尚微微頷首,轉身緩緩離去,袈裟飄動,背影融入殿內嫋嫋升起的香霧之中,彷彿化作一道禪意,無聲無息。
秋霜請師父為她點了兩盞長明燈。
燈芯點燃的那一刻,火光跳動,映在她眼底,像是喚醒了沉睡多年的記憶。
一盞,為姜皇后祈福。
願她在彼岸安寧,魂魄得安,昔日權謀紛爭,皆隨風而去。
一盞,為陸舟行燃願。
願他來世無病無災,不再負重前行,能於春日踏青,夏夜聽蟬,平凡度一生。
她還上了三炷香,雙手捧起,舉至眉心,虔誠地拜了三拜。
每一拜,都是對過往的告慰;每一炷香,都承載著一段未竟的情誼。
最後,她將一袋沉甸甸的香火錢放入功德箱中,銅錢碰撞的輕響,像是敲開了舊日的鎖鏈。
走出大殿,秋霜緩緩走到外頭白漆石欄邊,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欄杆。
清晨的風拂面而來,帶著山間的溼潤與草木清香。
她望著山下蜿蜒的小路,那條她年少時曾走過無數次的古道,如今被晨霧籠罩,若隱若現,如同她記憶中的那些人影,漸行漸遠。
雲柳湊過來問:“老夫人,您剛剛點燈,是為誰許的願呀?”
她歪著頭,一臉好奇,眼睛亮晶晶的,全然不知這兩個名字背後藏了多少風雲往事。
秋霜目光悠遠,望向遠處起伏的山巒,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故人。”
對,是故人。
不是親人,不是仇人,卻是曾經深深刻進她命裡的人。
兩個分別了四十年的人,一個早已埋骨黃土,一個流落天涯,音訊斷絕。
他們之間的故事,始於少年心動,終於命運捉弄。
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
她忽然想起沈行舟昨晚說的話:“以後的事,不是你一個人扛,是我陪你一起走。”
那句話說得平淡,卻如一道暖流,悄然注入她早已冰封多年的心口。
兩個人……
一起走?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握過權杖,也曾在雪夜裡顫抖著寫下遺書。
可如今,它們不再孤零零地垂在身側,而是有人願意牽起。
前方的路,註定漫長遙遠。
也許還有風雨,也許還有寒夜,但這一次,她不再孤單。
哪怕步履蹣跚,哪怕荊棘滿途,也有人並肩同行。
想到這兒,胸口悶了好幾天的那股氣,終於散了。
彷彿一塊壓了數十年的大石,此刻悄然落地,激起的不是聲響,而是一陣久違的輕鬆。
她閉上眼,任風掠過臉頰,嘴角微微揚起。
……
天剛矇矇亮,東方天際才泛起一絲魚肚白,連鳥雀都尚未醒透。
如家人連早飯都沒吃,就匆匆收拾行李,動身回家。
昨夜的風波還未平息,眾人皆心緒不寧,唯恐再生變故,於是天未亮便啟程,只為早日遠離這片是非之地。
楊氏這兩天累得不行,眼底烏青,臉色蒼白。
本來說好是來還願的,一家人團聚祈福,圖個平安順遂。
可誰知途中風波迭起,先是孩子走失,後又遇僧人言語衝撞,差點鬧出人命。
回去怎麼跟老爺解釋,她心裡實在沒底,光是想想就覺得頭疼欲裂。
可這些都不是最揪心的。
眼下最愁的是,母子倆生了嫌隙,今後該怎麼修補?
昨日她情急之下打瞭如祁一巴掌,雖然後悔不已,可孩子那驚愕又怨恨的眼神,至今仍在她夢裡浮現。
她是娘,卻也是主母,一言一行皆需謹慎,可面對親子,那份愧疚如針扎心。
她想牽著兒子上馬車,伸手輕喚:“如祁,到娘這兒來。”
誰知如祁頭也不回,轉身就去拉如修的手,揚著小臉嚷道:“我要和如修哥哥一起坐車!我不跟你坐!”
聲音稚嫩卻刺耳,字字如刀,劃破清晨的寂靜。
楊氏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發青,手指攥緊又鬆開,終究沒有發作。
又不好當著面發脾氣,怕兒子心裡更不痛快,傷上加傷。
她只能強忍委屈,點了點頭,輕聲說:“好,那你和如修哥哥坐一輛。”
只能答應讓兩兄弟同坐一輛車。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楊氏獨自坐在另一輛車上,簾幕低垂,遮住了她悄然滑落的一滴淚。
如修以為如祈是想騎他的大馬,才跟著自己上車。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盤旋了片刻,像是春風吹過湖面泛起的微小漣漪,轉瞬即逝卻又留下淡淡的痕跡。
他望著身旁那張稚嫩的小臉,心裡不由得湧起一股暖意,彷彿冬日裡照進屋簷的一縷陽光,不刺眼,卻足以驅散寒意。
再想到弟弟昨晚在山上吃了苦頭,凍得小手通紅、臉色發白的模樣還歷歷在目,他的心便柔軟了幾分。
上了車後,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默默地、主動地轉過身,把結實而溫暖的背朝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