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聲音低沉,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時候我還覺得,她是想追求自由,想證明自己……現在才明白,那不是掙脫束縛,那是要爬到最高處去。”
“所以你就答應了?”
沈行舟皺著眉追問,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
他無法想象,那個慈愛嚴厲兼具的玉將軍,竟會放任一個從小養大的妹妹步入險惡宮廷。
“嗯。那一戰後,我成了大梁的女將軍,一句話的事,先帝就封了白珍為妃。可她進宮沒多久,姜皇后——也就是你的祖母,被姜家的人推著起兵造反。先帝知道後,把姜皇后貶成庶人,連帶著廢了當時的太子,就是……你爹。”
秋霜說到這兒,停頓良久,指尖輕輕撫過桌角的一道裂痕。
那是多年前一場暴雨中雷劈所致,一直未修。
她閉了閉眼,似在壓抑某種情緒:“當時整個朝野都在議論此事,有人說姜家權勢過大,意圖篡位;有人說皇帝猜忌功臣,藉機削藩。可我知道……真正幕後之人,並非姜家,也不是那些所謂的老臣宿將。”
聽到這兒,沈行舟猛地搖頭:“我祖母不可能謀反!”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眼中燃起怒火,“她一生敬天法祖,每日晨昏定省,從不懈怠!她在災年開倉賑糧,自己卻粗茶淡飯;她在寒冬巡視牢獄,親自為囚徒添衣蓋被!這樣的人,怎會背叛大梁?怎會背叛天下百姓?”
“我也相信她不會。”
秋霜輕聲說,“姜皇后是我見過最善良、最有仁心的女人。她心裡裝的是天下百姓,一心為了大梁好,怎麼會做這種事?”
她語氣溫柔,卻又透著深深的悲哀,“可正因為她太乾淨,太坦蕩,反而成了別人眼裡最容易擊倒的靶子。白珍知道,只要扳倒姜皇后,就能騰出後位,而她,恰好有辦法制造‘證據’。”
“那……到底是為甚麼?”
沈行舟的聲音都在抖。
他緊緊攥住椅臂,指節發白,“若非我親眼所見你在病榻之上留下的血書,我根本不敢相信這一切竟與白珍有關!她是你的親妹妹,是你一手帶大的啊!”
“白珍為了當上皇后,還有甚麼事兒是她幹不出來的?我也是在她帶兵圍攻將軍府那天,才把真相給弄明白……她早就計劃好了,仗著是我妹妹的身份,偷偷拉攏朝裡的大臣,陷害姜皇后的家人。姜皇后被廢之後,她又剛好懷了龍種,順理成章就成了新皇后。”
秋霜緩緩站起身,走到牆邊一幅泛黃的地圖前,指著京城西南角一處隱蔽宅院,“這是姜家族地。就在姜皇后被貶當日,一份偽造的兵符和密信被人搜出,當場‘坐實’其謀反之罪。而送信的人……正是白珍貼身的婢女,一個我曾親自選送去照顧她的姑娘。”
她冷笑一聲,“你說,是不是早就布好了局?步步為營,滴水不漏。”
“那她為甚麼要殺你?”
沈行舟終於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聲音沙啞,“就算她恨你管束她,也不至於非要置你於死地啊!你是她唯一的親人!是她活下去的恩人!”
“為甚麼?”
秋霜苦笑了一聲,“那是後面的事了!原因……現在說也沒意義了。”
她轉身望向窗外漸暗的暮色,風吹動她鬢邊銀絲,整個人顯得無比疲憊,“當你握有權柄之時,別人看你,不再是看一個人,而是在看你背後的勢力、資源、威脅。她容不下我活著,不僅僅因為我可能揭穿她,更因為我代表了一種她永遠無法抹去的過去——那段她卑微、無助、全靠他人施捨才能活下來的歲月。她必須殺死那個‘姐姐’,才能徹底成為真正的‘白皇后’。”
陸舟行已經不在了!
那個曾為她擋過三支毒箭、陪她征戰南北的男人,早在二十年前死於一次陰謀刺殺。
他臨終前抓著她的手,只說了兩個字:“小心。”
當時她不懂,直到今天才恍然徹悟。
他是最早察覺白珍異樣的人,卻沒能來得及說出全部真相。
所以白珍為何要殺自己,早就不重要了。
恩情斷了,親情滅了,愛恨也隨風而逝。
活著的人還在掙扎,死去的人早已沉默。
秋霜只覺胸口一陣陣發冷,不是因為傷,而是因為心死了。
過去的執念、悔恨、期待,統統化作了灰燼。
她輕輕閉上眼,低聲呢喃:“若有來生……願我不識權貴,也不遇你。”
沈行舟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後來呢?”
秋霜胸口一陣悶痛,彷彿那四十年的窒息感又一次湧上咽喉。
她的聲音低啞,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顫抖:“後來……她把我關進了一口陰冷的石棺,埋在深山之下的斷龍坑裡。那地方終年不見天日,連風都透不進去半分。我被釘在棺中,渾身上下,釘滿了餵過毒的鎖骨釘。每一根釘子都浸染了腐心散,只要稍稍移動,毒便滲入經脈,蝕骨剜心。”
她頓了頓,咬緊牙關,繼續道:“每次我醒過來,只能感受到那種深入肺腑的窒息,還有無邊無際的黑暗。聽不到一絲聲響,看不見一點光亮。四十年……整整四十年,我一遍遍死去,又在毒藥與靈力的作用下強行復蘇。生不如死,死又不得,承受著你們根本無法想象的折磨。”
那種被親妹妹背叛的滋味!
就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猝然刺入心臟。
明明是血脈至親,明明曾攜手同行,卻在最信任的一刻,被親手推進地獄。
那恨,那痛,那撕心裂肺的失望,全都如潮水般衝上心頭,幾乎將她淹沒。
她咬著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壓住情緒:“如果當初我沒答應讓白珍進宮,你祖母就不會因她毒計而亡。你父親也不會因為一場構陷被廢黜,貶為庶人。大梁的江山本該清明有序,可如今呢?朝堂之上,盡是她安插的奸佞小人;民間百姓,飽受苛捐雜稅之苦。貪官橫行,冤獄四起,邊關告急無人理會——這四十年的亂局,皆由她一手把持。這一切……都源於我當年的那一念之仁!”
“所以你選中我,就是為了彌補這些?不想讓我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