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掙扎著,用盡力氣掙開楊氏的懷抱,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直到背抵住了牆角,才停了下來。
他低著頭,額前的碎髮遮住了眼睛,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像只受驚的小動物。
他的眼神冷冰冰的,不再有從前的依賴與依戀,而是帶著疏離和防備,像在看一個陌生的、令他害怕的人。
楊氏的哭聲戛然而止,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淚還掛著,嘴唇微微哆嗦。
她不敢相信,也不敢接受——那是她的親兒子啊,是她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生下來的孩子,是她從小抱在懷裡餵奶、哄著入睡的如祁。
可剛才那一眼,分明是嫌惡,是抗拒,是深深的不信任。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墜入冰窖。
“如祁?”
她顫著聲音喊,指尖都在發抖,“我是你娘啊!你怎麼能這樣看我?你不認識娘了嗎?”
她一步步往前挪,語氣裡滿是慌亂和乞求,“你看清楚,是娘回來了,是娘找到你了……你不該躲著我的。”
如祁卻擰著眉頭,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彷彿下一秒就要咬出血來。
他低著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娘壞。”
他頓了頓,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更堅決了些,“如祁不喜歡你了。你不疼弟弟,也不喜歡仙女姐姐。我要回家,要找爹爹。”
“如祁!”
楊氏猛地拔高聲音,幾乎是尖叫出來,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僵住。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著兒子,“你說甚麼胡話!誰教你說這些的?你哪來的弟弟?哪裡有甚麼仙女姐姐?你是不是被人騙了?是不是迷路的時候遇到壞人了?”
她的聲音從震驚轉為憤怒,又從憤怒轉為恐慌,最後只剩下無助的崩潰。
這哪還是她那個聽話懂事、見人就乖巧叫“嬸子好”的如祁?
這簡直像換了個人!
那雙清澈的眼睛怎麼會變得這麼冷?
那個會笑著撲進她懷裡喊“娘抱抱”的孩子去哪兒了?
“哇——”如祁被她突然的高聲嚇壞了,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整個人蹲在地上放聲大哭。
他一邊哭一邊抽噎著,小拳頭攥得緊緊的,肩膀一聳一聳,像是要把所有委屈都哭出來。
“別哭別哭,乖,不說了……娘錯了,娘都聽你的。”
楊氏心如刀割,剛才的兇狠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心疼和自責。
她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孩子往懷裡攬,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了一樣。
她掏出手帕,先替他擦臉上的淚,又擦嘴角的口水,聲音軟得不能再軟,“娘保證,以後再也不說如修是笨蛋了,一句都不會說。你也知道,娘就是隨口一說,氣頭上的話,當不得真……可你不能說娘壞啊,娘做的一切,還不都是為了你?”
她哽咽著,“娘怕你學壞,怕你被人騙走,怕你長大了不成器……如祁,娘是真的愛你啊……”
如祁抽抽鼻子,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可哭聲已經弱了下來,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
他靠在楊氏懷裡,身子微微發抖,肩膀一起一伏,像只淋了雨的小鳥終於找到了避風的屋簷。
楊氏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嘴裡哼著小時候哄他睡覺的調子,反反覆覆地說著“不怕了,娘在這兒”。
她不知道自己說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懷裡的孩子終於慢慢安靜下來。
他的呼吸變得綿長,眼皮沉重地合上,小嘴微微張著,眼角還掛著晶瑩的淚珠,在昏黃的油燈下閃著微光。
這孩子,快四歲了,比去年又長了個子,臉蛋也圓潤了不少,胖了一圈。
原本小小的身子如今已經有模有樣,可楊氏卻覺得他輕得嚇人,抱起來像一片落葉,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
她心疼得眼眶又紅了。
楊氏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一步步走到床邊,費了好大的勁才把熟睡的兒子放到床上。
她輕輕拉過被子,仔仔細細地蓋在他身上,連腳趾都不肯漏出來。
然後她坐在床沿,低頭凝視著孩子的睡顏,手指不自覺地撫了撫他溼漉漉的鬢角。
可就在她準備起身時,目光忽然一頓——如祁的小手裡,竟死死攥著甚麼東西?
指節都泛了白,攥得極緊,像是生怕被人搶走。
她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掰開他稚嫩的手指。
掌心裡,靜靜躺著一顆發亮的小珠子,只有黃豆大小,通體潔白,表面光滑剔透,像玻璃做的,又不像凡間之物,隱隱透著淡淡的光暈,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神秘。
哪來的這是?
楊氏皺起眉頭,心頭掠過一絲不安。
她翻來覆去地看,卻看不出這珠子是甚麼材質,更想不明白,如祁一個四歲的孩子,是怎麼得到這種東西的?
楊氏皺了下眉頭,眉頭微蹙間透出一絲疑慮,但她並未多加思索,只是輕輕抬手,將額前幾縷散落的髮絲撥到耳後。
隨後,她俯下身,在孩子光潔的腦門上落下了一個溫柔而短暫的吻。
那一下親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孩子的睡意。
直到確認他呼吸平穩、安然無恙,她才直起身子,眼中最後一絲擔憂也漸漸褪去,終於安心地轉身出門。
“都給我盯緊點二少爺!”
她的聲音清冷而嚴厲,迴盪在庭院中,帶著不容違抗的威壓,“若是再讓他走丟一次,你們就別要手腳了。我不介意換一批人伺候。”
“是……夫人。”
幾個家丁齊聲應答,頭垂得很低,不敢抬頭直視她的臉,額角滲出冷汗,腳步不自覺地後退半步,生怕成為那個倒黴的出氣筒。
“對了,”楊氏突然頓住腳步,回頭望了一眼身邊的僕婦,語氣稍緩了些,“少爺是在哪兒撿到那東西的?”
“回夫人,聽說……少爺偷偷跑到了後山。”
那僕婦戰戰兢兢地稟報,“幸好運氣好,碰上一位路過的俠士。那人見他孤身一人淋著雨,便將他抱了回來。”
“人還在嗎?”
楊氏目光一凝,追問道。
“早走了。”
僕婦搖頭,“那位俠士把少爺送到門口,連茶都沒喝一口,轉身就進了林子,沒留下名字,也沒說要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