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竹竿上,指尖輕觸那微涼潮溼的竹節,目光依舊望向那光源的方向。
這是甚麼茶?
怎會如此清雅脫俗?
她自幼生活在府中,也曾隨母親參加過不少品茗集會,見多識廣,可這種香型卻是從未遇過。
一邊琢磨著,她已經抬腳走進了竹林,朝著那光亮的方向走去。
沒多久,就看到竹林中間立著一座四角小亭。
亭子不大,造型古樸,四根硃紅色的木柱撐起灰瓦屋頂,幾盞白紙燈籠掛在簷角。
亭子周圍垂著素白的紗帳,被夜風吹得微微飄動。
外頭站著幾個穿黑鎧甲的護衛,身形挺拔,個個繃著臉,神情肅穆。
沈行舟腳步極輕,哪怕再厲害的武人,稍不留神也會忽略她的存在。
她屏住呼吸,身子微微貼在粗壯的竹幹後,只探出半個腦袋,目光牢牢鎖定那座小亭。
她看不清亭中坐著的是誰。
但那股讓她心靜的茶香,就是從裡面飄出來的。
沈行舟的目光還停留在那輕晃的紗帳上,思緒被茶香牽引。
可就在這一瞬,異變陡生。
突然,一片長長的竹葉破開紗帳,像箭一樣直射向她!
那竹葉來勢迅猛,直取沈行舟咽喉!
她眉頭一緊,迅速往後退了兩步。
她的反應極快,幾乎是本能地避開了要害。
那竹葉飛得也快,力道猛,眨眼之間,“啪”地一聲,把她身後好幾根竹子齊刷刷削斷。
斷口平整光滑,三根碗口粗的竹竿應聲而折。
聲音一響,亭外幾個黑甲護衛立刻拔刀衝來。
他們原本分散在涼亭四周巡邏,身姿挺拔,神情冷峻,聽見異響的剎那,個個如獵豹般彈射而出。
幾人動作迅捷,轉眼已圍成半圓,刀尖齊指涼亭入口。
“誰在那裡!”
為首的護衛厲聲喝問。
其餘幾人緊隨其後,神色戒備,刀鋒不離目標。
一群人黑壓壓地圍過來。
這次,沈行舟沒有躲。
她知道躲已無用,這幾人訓練有素,早已封鎖退路。
況且,方才那竹葉分明是從涼亭中飛出,目的或許並非殺她,而是試探?
她眼睜睜看著幾把閃著寒光的大刀直衝自己劈來,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卻被身後粗壯的竹子卡住,動彈不得。
等那幾個穿黑甲的護衛看清楚是個長相清秀的年輕女子時,他們的動作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本以為是刺客潛入,沒想到竟是個眉目如畫、氣質清冷的女子。
想收手已經晚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涼亭裡突然飛出幾片細長的竹葉,輕輕一挑,就把所有砍來的刀全都擋開。
只聽“叮、叮、叮”數聲輕響,刀鋒盡數偏移,劃過沈行舟衣袖卻未傷其分毫。
她胸口起伏,終於緩過一口氣。
緊接著,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亭中傳來:“讓她進來。”
黑甲護衛立刻收刀入鞘,恭敬地請沈行舟上前。
沈行舟微微點頭,走向涼亭。
剛走到門口,一隻手便從裡面掀開了簾子。
一股淡淡的茶香隨即飄了出來,比之前更加濃郁清晰,沁人心脾。
她吸了一口氣,雜念盡消,恐懼褪去,胸中那股躁動漸漸平息。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光清澈如水,不再有絲毫慌亂。
這茶香,竟似有安神定魂之效。
亭子裡,兩個丫鬟在一旁侍立。
一人手中捧著茶具,另一人輕持蒲扇,站在炭爐旁,隨時準備添火。
一位男子穿著紫袍,坐在墊了軟墊的石凳上。
容貌俊朗,氣質高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只可惜,他雙眼上蒙著一塊白布。
他的眼眶輪廓清晰,睫毛微顫,似乎偶爾會無意識地眨動一下,顯然眼睛有毛病。
或許是天生目盲,或許是後來受傷所致。
但從他舉手投足間的從容來看,並未因此有任何不便。
相反,他的其他感官似乎極為敏銳,連風向、腳步、氣息都能精準捕捉。
應該就是住在西廂的那位貴客了。
沈行舟曾在府中聽說過這位神秘人物:來歷不明,身份尊貴,由家主親自接待,獨居西園涼亭,不見外客。
男子輕輕揮手,兩個丫鬟立刻退下。
“坐。”
沈行舟也不推辭,在他對面坐下。
兩人相對而坐,中間是一張矮几,上面擺放著一套青瓷茶具,茶煙嫋嫋,氤氳升騰。
那人雖看不見,但動作麻利。
他右手執壺,左手輕託壺底,動作行雲流水。
他將茶杯輕輕推向沈行舟,指尖在桌面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沈行舟聞了聞茶香,輕聲問:“請問前輩,這是甚麼茶?”
“普通清茶。”
“可一般的清茶,味道沒這麼香。”
沈行舟抬眸,目光落在他蒙著白布的雙眼上,語氣中帶著一絲探究與不解。
這茶香醇厚悠遠,回甘綿長,絕非市面上所能尋得的凡品。
她確信,這絕不是普通的茶。
“這地方四面環竹,又是雨天剛過,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泥土氣息。茶葉生長在這片竹林深處,常年吸收了竹子的清香,沾染了林間的氤氳之氣,採摘下來後晾曬烘焙,泡出來的茶湯自然別有一番風味。”
“原來如此。”
沈行舟緩緩抬起手,用指尖穩穩地端起那隻青瓷茶杯。
她輕輕吹了一口氣,吹散了升騰的白霧,隨後抿了一口。
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緩緩滑下,口中殘留著一絲清潤的甘甜。
整個人頓時感到無比舒暢。
片刻沉默後,他忽然開口。
“姑娘這麼晚還不休息,怎麼會來這兒?”
“是聞到了茶香。”
“那香氣清幽淡雅,隨著晚風一陣陣飄來。我本想只在外圍看看,結果不知不覺就走到這院中來了。”
“你能悄無聲息地過來,連我那些守衛都沒察覺,甚至連竹林外的警鈴都沒響,可見你絕非尋常女子。”
他的語氣平靜。
“您太高看我了。”
“我只是走路素來輕巧,從小習慣了不驚動旁人罷了。”
“走路輕?”
他嘴角微揚。
“可不只是輕那麼簡單吧?我在這竹林四周埋設了七處機關。而你一路走來,落葉未碎,機關未動。這可不是單靠腳步輕就能做到的。”
“或許,只是運氣好罷了。”
沈行舟語氣依舊平和,聽不出絲毫波瀾。
“我雖然看不見,但耳朵比常人靈敏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