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兒急忙上前勸阻:“夫人,求您消消氣吧!這會兒怒火攻心對胎兒極為不利,大夫也說過,情緒波動太大會傷及母體。等明兒天亮,咱們再好好理論,如今先保重身體才是要緊事。”
楊氏喘著粗氣,在椅子上坐下,胸膛劇烈起伏。
她閉上眼,用力揉著額角,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就在這時,兒子蕭旭怯生生地站在門口,嗓音軟軟地喚了一聲:“娘?”
他知道娘很少這樣生氣。
記憶中的母親總是笑意盈盈。
但自從幾個月前她懷上了這個小寶寶之後,性子就慢慢變了。
他曾悄悄問過父親,爹只是摸著他的腦袋笑著說。
“女人懷孩子的時候,身子累,心情容易煩亂,這不是故意衝你發火,等弟弟出生以後就好了。”
此刻看到孃親滿臉通紅、眼含怒意的模樣,他害怕得不敢靠近,卻又忍不住想安慰她。
“娘,我就在這兒陪著你,哪兒也不去,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楊氏低頭看著兒子稚嫩的臉龐,心頭猛然一軟。
她趕緊伸手將孩子拉到懷裡。
“蕭旭乖,是娘不好……剛才那些話,都是開玩笑呢,千萬別怕。有你在身邊,甚麼都好。”
“真的嗎?”
蕭旭仰頭問,眼裡閃著光。
“真的。”
楊氏強笑著撫摸他的頭髮。
“只要你在娘身邊,哪怕住在茅草屋裡,娘也覺得安心歡喜。”
“真是我的好兒子,娘沒白疼你。”
楊氏心裡高興極了。
“蕭旭啊,你要爭氣點,要是娘這一胎沒能生下弟弟,那以後這個家就全靠你撐起來了。咱們如家攢下的錢財,一文錢都不能讓蕭晟那個蠢東西沾上邊。他蠢笨無能,還心眼不正,萬一讓他得了勢,遲早會敗光家業。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
這話他聽娘說過太多遍了。
他知道,這是娘對他的期望,也是他對自己的責任。
小孩子一開始哪裡懂得甚麼是對錯?
在蕭旭的世界裡,娘就是天,娘說的話就是道理。
沈行舟住在東廂房西南角那間屋子,左邊緊挨著的是二奶奶住的房間,右邊則是秋霜的屋子。
院子對面住著林念聽和秋霜,兩人共用一間朝陽的廂房。
而姑太太則住在後院一間單獨闢出的房中。
夜色漸深,窗外雷聲滾滾,閃電劃破天際,照得屋內忽明忽暗。
可沈行舟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種莫名的不安,纏繞著她的思緒。
這種不安的感覺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早上也沒散。
吃過早飯,她陪著姑太太先去大雄寶殿上了香。
等二奶奶帶著秋霜她們陸續趕來,一行人才一同前往佛塔,給老太爺點長明燈。
點完燈後,姑太太去了禪堂打坐,靜心修行,不許任何人打擾。
二奶奶則徑直前往佛堂,取出黃紙硃筆,開始為老太爺抄寫《金剛經》。
其他人便自由安排時間。
可外面大雨傾盆,根本沒法出門遊玩。
大家只好回到東廂房,在走廊盡頭的小亭子裡暫避。
亭中設有石桌石凳,丫鬟端來熱茶和幾盤點心。
林念聽把臉蛋擱在冰涼的石桌上,雙手託著腮幫子,眼睛腫得像桃子,眼皮沉重得快抬不起來。
她小聲嘟囔著:“這雨啥時候停啊……我都快悶死了。”
秋霜瞧她那副樣子,忍不住皺眉問:“一大早就沒精打采的,昨晚上到底幹嘛了?難道是偷跑出去玩了?還是偷偷看話本子看到半夜?”
“我能幹嘛?就是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眼就夢見鬼爬床。二姐,我現在就想吃肉,紅燒肉,燉得爛爛的那種,油汪汪的,一口下去滿嘴香,光想想我就餓了。”
“胡說甚麼!這是甚麼地方?”
秋霜登時變了臉色。
“這是佛寺!講經禮佛的地方,你竟敢說想吃肉?還紅燒肉?要是被姑太太聽見了,非得罰你抄經不可!”
“哎喲,疼死了。”
林念聽捂著額頭直叫喚。
“我看你是真沒睡醒。”
“菩薩面前不能撒謊嘛,我確實想吃肉了。”
“你還講!”
秋霜板起臉瞪她。
林念聽立刻往沈行舟那邊縮了縮。
“沈行舟祖母,您看看我二姐,一天到晚就知道欺負我。別人欺負她,她一聲不吭;輪到我,就拳頭巴掌一起來。這種人啊,就是在家橫。外面軟綿綿,家裡兇巴巴,簡直比老虎還嚇人!”
秋霜氣得說不出話,臉都紅了。
沈行舟懶得管這對姐妹鬥嘴。
她輕輕撥了撥手腕上的素色綢帶,目光淡淡地望向亭子外嘩啦啦的大雨。
胸口又開始發緊了。
秋霜察覺她臉色不對。
“老夫人,您不舒服嗎?是不是這風吹得久了?”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
不知不覺,秋霜也開始叫她“老夫人”了。
按輩分,她本該和林念聽一樣喊“祖母”。
可沈行舟年紀比她小,面容清秀年輕,眉眼間竟不見半分蒼老之態,再喊祖母反倒尷尬。
這一聲“老夫人”,既顯尊重,又不失分寸。
沈行舟回過神來。
“我剛才在想,這雨到底甚麼時候才能停呢。連著下了三天三夜,連簷角的銅鈴都快鏽住了。”
“每年一到雨季,差不多都要下上一個多月,哪那麼容易就放晴啊。”
秋霜嘆了口氣。
“這天兒陰著,心情也跟著悶。往年這時候,丫鬟們總愛抱怨衣裳曬不幹,被褥潮得能擰出水來。”
“哦。”
沈行舟應了一聲,她仍望著遠方。
“不過等雨真停了,夏天也快來了。”
秋霜頓了頓,抬手扇了扇風。
“咱們朗州的夏天特別悶,熱得人連門都不想出。空氣像溼透的棉布裹在身上,走兩步就汗流浹背。你們那邊也是這樣嗎?”
“我們老家可不一樣,特別涼快。”
沈行舟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
“村口有條小溪,兩旁全是參天大樹層層疊疊地撐開一片綠蔭。每到夏天,家家戶戶都搬著小板凳坐在溪邊乘涼。小孩兒赤著腳在淺水裡跑來跑去。風一吹,樹葉嘩啦嘩啦響。整個人都舒坦。連夢裡都是那種清涼的味道。”
她記得一百多年前,那時她才七歲。
哥哥常常偷偷牽著她溜出府門,翻過矮牆,穿過田埂,一路奔跑到城外那條小河邊。
他們捲起褲腿,拿著竹簍抓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