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到沈行舟對自己笑,剛才被繼母一句話壓下去的心氣兒,又悄悄回來了。
只是繼母在場,他不敢過去。
他知道規矩,知道分寸,也知道一旦逾越,便會招來更多的冷眼與責難。
那邊楊氏卻主動走向蔣氏。
“喲,二奶奶也在啊?這真是巧了。你們林家這是去哪兒呀?”
說著,眼角不經意掃過沈行舟。
這小寡婦長得真勾人。
瓜子臉,柳葉眉,一雙杏眼含情帶霧,嘴唇粉潤如櫻。
她心裡酸得很。
可再美又能怎樣?
守寡的人,連名分都沒有。
林家人也不拿她當自家人看。
這麼一想,她胸膛挺得更高了。
好歹自己是如家主母,年輕又能生。
蔣氏指尖輕輕捻動佛珠,目光淡淡地落在楊氏隆起的腹部上。
“陪姑太太去萬喜寺。”
“哎喲,姑太太來了?怪不得門口堵了一排你們林家的馬車,連車輪子都快擠成堆了,我那輛小轎差點卡在外頭進不來。”
楊氏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掌緩緩撫摸著高高隆起的肚子。
“這不,聽說您來了,我就趕緊跟過來了,咱們也好一道走,熱鬧些。”
明知道蔣氏膝下無子,偏要這樣晃著肚子湊上前顯擺,不是存心讓她難堪,又是甚麼?
蔣氏心知肚明,臉色卻未動分毫。
楊氏見她冷淡如常,眼中閃過一抹悻然。
“真是巧了,我也正要去萬喜寺呢。上回我去求菩薩,真心誠意地盼著能為林家添個兒子。這才多會兒工夫,真就懷上了!菩薩顯靈啊!我們老爺真是好福氣啊。這次啊,我是專程去還願的,謝菩薩賜子之恩。”
她說著,眼角有意無意地瞟向蔣氏,嘴角咧得更高了。
“那可真得恭喜你了,如夫人。”
蔣氏終於開口,語氣溫和平靜,聽不出半點情緒。
“雖說嫁給我家老爺時,他已經有兒子了。可別人家的孩子再金貴,穿得再體面,吃喝再講究,哪有自己親生的貼心呢?”
她說著,還故意朝沈行舟那邊瞥了一眼,暗示蔣氏多年來撫養南哥兒的行為不過是一場笑話。
“到底血濃於水嘛,你說是不是?”
“到時候啊,林二奶奶可一定要來喝杯喜酒,沾沾我們林家的喜氣。”
蔣氏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剛想開口還擊,卻被一隻溫涼的手自桌下悄然按住。
是沈行舟。
隨後,她微微側頭,朝著蔣氏輕輕搖頭。
眼神示意:別理她,不值得。
蔣氏一愣,心頭怒火稍斂,轉頭看向沈行舟。
只見她神色清冷如霜,目光淡淡掃過楊氏那挺著的肚子。
接著,她又抬眼看了看楊氏的額頭。
那兒隱隱泛著油光,兩頰也浮腫得厲害。耳朵邊緣更是微微發紅,似有內熱之象。
她收回視線,語氣依舊淡淡的。
“如夫人,我看你這胎,也就三四個月吧?脈象浮滑而躁,氣血不調,胎氣不穩。離生還早得很。現在正是雨季,天寒溼重,風溼易侵體,你最好待在家裡好好安胎才是,少出門走動為妙。”
“喲?這不是林老太爺新娶的夫人嗎?”
楊氏裝模作樣地抬眼。
“我還以為是誰,敢在我面前指指點點說起胎養之道。你沒生過孩子,不懂規矩。前三個月要靜養,三個月後就得走動走動,對孩子也有好處。大夫都這麼說的,難不成我還能信你一個外人不成?”
“哦?哪個不靠譜的大夫告訴你的?”
“若真有醫者教你在陰雨連綿、寒溼交加之時四處奔波,那此人行醫資格,怕是該查一查了。”
“……不靠譜?”
“如夫人,你面色看著紅潤有光。可實際上呢?你的底子虛得很。再說你這肚子,不是正常孕期該有的形狀。你應該常常感到腹痛,時輕時重。且常伴反胃噁心,最近……是不是還在用艾草燻身保胎?隔著衣裳燻小腹,想借艾草溫陽散寒之效固胎安神?”
“你……你怎麼知道這些?我……我從未對外人提起過……”
楊氏臉色驟變,聲音微微發顫。
“不止這些。”
“我還看得出,就算這孩子勉強保住,生下來之後,恐怕也難平安順遂,極易多病多災,或是先天不足,或是命格孱弱,未必能活過週歲。”
沈行舟說得含蓄。
“你竟敢咒我兒子!”
“你這是惡毒詛咒!我肚子裡可是侯府嫡長孫,未來的繼承人!你一個續絃婦人,有何資格妄言生死!”
其實,大夫的確說過她先天不足,體質偏寒,胎氣不穩。
懷孕前三個月,她確實日日燻艾草,早晚不停。
但現在胎象已經穩了,近半月來再無腹痛,脈象也漸漸沉穩有力,這才選了今日黃道吉日,去萬喜寺還願,以謝神明庇佑。
蔣氏心頭原本翻騰的火氣,因沈行舟這幾句話瞬間消了大半。
“我們老夫人醫術高明,幾十年行醫,診過的孕婦不下千人,她說你肚裡的孩子保不住,那就多半真的保不住。如夫人,你還是趕緊回家,老實躺著別亂跑,省得到時候丟了孩子還不知為何。”
“一派胡言!盡是些酸腐婦人的妒忌之語!”
楊氏氣得臉發青,胸口劇烈起伏。
“難怪你們家斷子絕孫!膝下無子,便嫉妒旁人生育,見不得別人好!”
沈行舟並未動怒,只是靜靜地抬眼,回視她一眼。
“如夫人,咱們都是續絃進門,誰也不比誰高貴多少。你憑何這般趾高氣揚?不過是同命之人,各自掙扎罷了。”
“你!”
楊氏一口氣堵在喉嚨,臉漲得通紅。
“話是這麼說,可我不是寡婦!我沒死過丈夫,沒披過麻戴過孝!你算甚麼身份?不過是個守寡再嫁的婦人,也配與我平起平坐?”
說完,她挺著肚子,腳步略顯踉蹌,狼狽地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可一路上,心裡直打鼓,七上八下。
坐定後,她悄悄把手貼在肚皮上,一遍遍感受有沒有動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起初甚麼也沒感覺到,心頭越揪越緊。
直到掌心傳來一點溫熱,她才稍稍鬆了口氣,默默唸了句“菩薩保佑”。
等楊氏一走,蔣氏捻著手中佛珠,一顆顆緩緩撥動。
“她這孩子,真保不住?剛才看你那神情,不像隨口嚇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