鐲子確實貴重,是京城珠寶坊裡的稀有珍品,尋常人家一輩子都見不著。
蕭清月試圖用財物息事寧人,雖說這手段算不上高明,可比起先前那動輒叫罵的莽撞脾性,也算是有點長進。
秋霜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她收起鐲子,順手搭上蕭清月的肩膀,身子一傾,湊到她耳邊。
“我剛才在門口碰到你姐了,她臉色可不好。是不是魏容愷欺負她了?你別瞞我。”
“胡說!我姐和姐夫好著呢,你別瞎猜!”
蕭清月猛地推開她,後退半步,臉漲得通紅。
她立刻意識到失態,又連忙壓低嗓音,咬著牙道。
“我們家的事輪不到你來管,你少在這兒挑撥離間!”
她總覺得,讓外人知道姐姐婚後過得不順心,是一件極為丟臉的事。
她寧願把苦往肚裡咽,也不願被人指指點點。
可她越急,越想遮掩,秋霜反而越確定自己的判斷沒錯。
她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就在這時,蕭清禾正好回來了。
她剛跨進院門,秋霜立馬鬆開蕭清月,幾步就跨到蕭清禾面前。
蕭清月張了張嘴,一口氣卡在喉嚨裡,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曹秋霜!
我是讓你拿了東西趕緊滾出太傅府,你聽不懂話是吧?
“大侄女,是不是魏容愷惹你生氣了?你說出來,嬸嬸給你出氣!”
秋霜一把拉住蕭清禾的手,眼神灼灼地盯著她。
“你別怕,有我在,天大的事也給你扛著!那魏容愷要是敢欺負你,我這就找上門去,掀了他侯府的門匾!”
蕭清月怕她刺激到姐姐,氣得衝上去拽她胳膊,又急又怒。
“誰讓你亂說話的?快走!你再胡說八道,我讓父親把你逐出府去!”
秋霜站得穩穩的,紋絲不動。
她反手一把把蕭清月拉進懷裡,笑著對蕭清禾說。
“我也不是愛管閒事,可你要是不開心,二侄女回頭肯定怪我,說不定還要偷偷給我穿小鞋。大侄女你心善,總不想連累我這個無辜的人吧?”
她力氣大得很,胳膊往蕭清月肩上一壓,蕭清月頓時被制住,動彈不得。
她咬牙切齒,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可嘴上又不敢再嚷,生怕惹出更大的亂子。
蕭清禾無奈搖頭,輕輕嘆了一口氣。
“好了,月兒,別鬧了。秋霜嬸嬸也是關心我,你別跟她計較。”
蕭清月一聽姐姐開口,身子猛地一僵。
秋霜也馬上鬆了手。
她輕輕拍了拍蕭清禾的肩膀,動作裡帶著長輩的慈和。
“二侄女,你還未婚呢,有些話你姐不好當著你說。你先去邊上候著,別讓人來打擾,也別偷聽。我陪你姐說說話,回頭再叫你。”
蕭清月半信半疑,心裡打鼓。
這話聽著是為她好,可真就這麼走開,萬一她們說些要緊的、關乎魏家機密的事怎麼辦?
可轉念一想,她確實沒有別的法子。
既不能硬賴著不走,也不能逼問姐姐。
猶豫片刻,她只好咬咬牙,抬頭對蕭清禾堅定地說。
“阿姐,我就在旁邊,離得不遠。她要是敢亂來,你一喊我,我立馬就衝過來,絕不含糊。”
說完,她果斷轉身,走開幾步,停在離兩人約莫七八步遠的一株梅樹旁。
四周終於安靜下來,只餘下秋霜與蕭清禾面對面的靜默。
秋霜也不急著問,她順手抓起盤子裡的一隻橘子,剝好後將一半遞向蕭清禾。
“來,吃點果子解解心事。你別繃著,越繃越難受。”
平時這橘子都是由雀枝剝好,再用銀籤子仔細挑去白筋,果肉整齊碼在青瓷碟中,才恭敬地遞上來。
可秋霜剝的這半個,汁水橫流,模樣狼狽,蕭清禾卻沒有半分嫌棄。
她接過,輕輕掰下一小瓣,送入口中。
果肉清甜,汁水豐盈,心頭的鬱結彷彿也被化開些許。
她才吃了一小塊,眼角餘光瞥見秋霜那邊,那半個橘子早已被三兩口吞下。
果皮隨意丟進盤裡,手還順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秋霜又順手抓了把瓜子,嗑出果仁扔進嘴裡,發出“咯”的一聲脆響。
她嚼了兩下,才慢悠悠地靠向身後的藤椅。
“說說唄,心裡憋著難受。悶久了傷身,尤其你這身子骨,經不起折騰。實在不想說,我也不逼你。我講點魏容愷以前的糗事給你聽也行。那三年的事,我知道的可多了,比你知道的都全。”
她語氣輕快,像是在講別人家的笑話。
可話裡的內容卻讓人心頭一震。
一個癱在床上的人,吃喝拉撒全靠別人伺候。
那樣的日子,持續了整整三年。
而如今那個高高在上、執掌魏家大權的魏家大少爺,與當年那個臥病在床、任人擺佈的少年,簡直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小嬸嬸。”
蕭清禾輕輕開口。
“你還記得,他以前是甚麼樣子嗎?”
“記得啊。”
秋霜的回答乾脆利落。
她甚至笑了一聲,像是回憶起了甚麼有趣的事。
“那怎麼能不記得?我可是天天看著他呢。”
“在去他身邊做事前,我掃過廁所,也在廚房打雜。那時候日子苦,天不亮就得起來幹活,腳底板常常磨出水泡,卻不敢喊一聲累。”
“他很早就進了校尉營訓練,吃盡了苦頭。每個月只能回來一趟。老太太和夫人都寶貝他,視若掌上明珠,每次他一歸家,全家上下都忙活起來。廚房就得提前幾天準備,翻箱倒櫃找他愛吃的菜譜。他一個人吃不完的,剩下的飯菜我們這些下人也能跟著蹭點油水。”
“那會兒他還沒那麼傲氣,雖然身份尊貴,但從不擺架子。他還知道體諒人,見我們辛苦,有時還會悄悄塞塊糖給我們,或者遞杯水。遇到誰被責罵,他還會替人說幾句好話。他從不隨便發脾氣,臉上總有笑意。”
哪像後來,腿傷了之後整日躺在床上,心情也一日比一日陰沉。
一點不如意就砸東西罵人,嚇得下人戰戰兢兢。
蕭清禾也走神了。
她的思緒飄回到多年前。
那時候魏容愷雖然回家少,可每次回來過夜,第二天一早必定來蕭家找她。
回回都帶著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他說是從營裡撿的、自己做的,不值甚麼錢,可她卻珍藏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