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從一個宮中公公嘴裡說出。
竟帶著幾分輕描淡寫的嘲諷意味。
彷彿他們之間的恩怨糾葛,不過是市井小民的一場口角。
只要各自退一步,便可一笑泯恩仇。
誰不知道沈家與莫家曾是門當戶對的姻親。
如今沈大人另娶,且娶的是陛下賜婚的女子。
這意味著沈家已然攀上高枝,而莫家卻被一腳踢開,連個體面的交代都沒有。
如今只一句“好來好去”,就想將所有過往一筆勾銷?
寧氏心頭的委屈與不甘如烈火般燒起,急著開口。
“公公,您不瞭解,我家婉兒她……”
“莫二夫人。”
公公冷聲打斷,眼神也冷了幾分。
“奴才只是轉達皇后娘娘的旨意。”
“您是對娘娘的決定有意見?”
那一瞬間,空氣彷彿凝固。
寧氏臉色刷地變白,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
她膝蓋一軟,連忙低頭:“臣婦不敢。”
一個區區二房夫人,怎敢對皇后娘娘的決斷說半個“不”字?
哪怕心中萬般不服,也只得忍下這口氣。
公公一走。
那道代表著皇權的聖旨也被鄭重收起。
由莫家大總管親自送出門外。
莫家人也打算就此離開,各自回房。
可就在這眾人準備散去之時,莫氏突然出聲。
“既然皇后娘娘都說讓他們好聚好散,二嫂。”
她緩緩轉向寧氏,“您是不是該把婉兒帶回去了?”
這句話如同一把鈍刀,狠狠剜在寧氏心上。
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再多的委屈,再多的不甘,也只能吞下。
寧氏咬著牙,不敢看女兒那失落又委屈的眼神。
她知道,婉兒此刻心裡有多痛。
謝小蘭反倒像是早有準備。
她站在廳中,淚水在眼底打轉。
她微微仰起頭,聲音發顫。
“我被人當戲子一樣耍弄過,還有甚麼臉面談婚論嫁?從前的事,如今說再多也無用。我謝小蘭,不願再做他人談資,更不願再嫁入高門,受人輕賤。”
莫氏心裡清楚真相,清楚那晚在徐州驛站到底發生了甚麼。
她知道謝小蘭並非清白無瑕。
也知道她如何用盡手段勾引了沈壑月。
更知道她懷過孩子,卻被她親手打掉,只為保住這門婚事的體面。
這些真相一旦揭穿,莫家便是欺君之罪,滿門遭殃。
早知道這賤人會勾搭上宇兒。
她就該在徐州就讓人結果了她。
絕不讓她活著回來禍害人!
莫氏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賈嬤嬤見狀,急忙上前一步,雙手扶住她的肩膀。
同時轉頭厲聲對沈壑月喝道:“三少爺,您這是在做甚麼?別再鬧了!您睜眼看看,您把夫人氣成了甚麼模樣?她可是您的親孃啊!”
莫氏這回真是被氣得狠了。
臉頰因氣血上湧而漲得通紅,轉而又變得鐵青。
整個人看上去極為嚇人。
沈壑月站在原地,臉色也變了,心中猛然一緊。
他原本不過是想逼母親鬆口。
卻沒料到會把莫氏氣到如此地步。
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眼神閃躲。
寧氏卻在這時眼睛一亮,彷彿看到了千載難逢的機會。
她迅速往前走了幾步。
“我覺得宇兒說得挺在理。婉兒名分上早就是我們沈家的人。這些年她在外頭吃盡了苦頭,如今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反倒要被退婚?這說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行舟既不願擔起這份責任,那就讓宇兒來接手,也算維護咱們沈家的體面。”
莫家人聽得這話,不少人點頭表示贊成。
他們並不清楚當年謝小蘭曾與戲子私奔的醜聞。
只曉得她如今已經年過二十,歲數確實不小了。
雖說她回來後極力自證清白。
但唯一能為她作證、替她說話的梁夫人已被關進大牢。
若讓她繼續留在莫家,難免會成為旁人閒話的物件。
與其如此,倒不如順水推舟,讓她嫁給沈壑月。
聽到族中幾位長輩接連開口附和寧氏。
莫氏只覺眼前一黑,氣血翻湧,竟差點嘔出血來。
她猛地咳嗽兩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角冷汗直冒。
她用盡全身力氣抬起頭,死死瞪著寧氏。
“都給我滾!現在!立刻!馬上!我告訴你們,只要我還有半口氣在,就絕不可能答應這門親事!誰也別想逼我!誰也別想!”
秋霜原本是這場風波的中心人物之一。
可轉眼間,竟成了局外的旁觀者。
她站在角落裡,聽著沈壑月方才那番話,只覺得荒唐至極。
心裡一陣翻騰:好傢伙,連自己親大哥娶過的嫂子都敢打主意?
這是甚麼心思?
這又是甚麼念頭?
遲早有一天,這人會把腦袋坐傻,連自己是誰都認不得!
莫氏再也無法承受這般刺激,當場暈了過去。
莫家人見狀,知道不能再逗留,匆匆離去。
謝小蘭卻始終沒有離開。
直到夜深人靜,莫氏才悠悠轉醒。
沈壑月一直在主屋外焦急地來回踱步。
一聽到下人稟報說母親並無大礙。
他毫不猶豫地推開房門,撲通一聲跪在床前。
“娘,兒子這輩子非婉兒不娶,求您成全!兒子對天發誓,若有半句虛言,天地共誅!”
莫氏靠在床頭,頭痛欲裂,腦海中一片混沌。
可就在這恍惚之間。
沈壑月那一句“非婉兒不娶”卻如驚雷炸響。
她指尖微微顫抖著指向門外。
“你們都給我退下!立刻,馬上!”
屋內終於只剩母子二人。
莫氏這才沉著臉,一字一句地說道:“你以為我當初為何千方百計撮合她和你大哥?你以為我是真看得上她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她冷笑一聲,“她根本不是甚麼安分守己、本分老實的姑娘。她心機深沉,手段毒辣,你若敢娶她,將來必定悔恨終生!”
“可……”
沈壑月眉頭緊鎖,聲音低沉而掙扎。
“回來的路上……我已經和她有了夫妻之實。”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那時抱著我,身子輕得像片落葉,哭著說只要能和我在一起,哪怕一死也甘願……”
他喃喃道,心口一陣發燙,既愧疚又憐惜。
“若我現在反悔,不娶她……豈不是將她推入萬丈深淵?她一個弱女子,名聲毀了,又無依無靠,難道要她自盡謝罪,還是流落街頭任人踐踏?”
沈壑月越說越激動,眼中滿是痛惜與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