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歪頭想了想,試探道:“是不是……跟去年的洪災有關係?”
在沈府那會兒,那些貴女們只說這案子牽扯極廣,可具體是甚麼事,誰也沒明說。
秋霜那時只是個下人,不敢多聽,也不敢多問。
但去年徐州發大水的事鬧得不小。
聽說死了上千人。
城門口的粥棚連著開了兩個月。
所以當聽說沈行舟被派來徐州時,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場災禍。
沈行舟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他點頭道:“去年快入冬的時候,徐州連著下了十幾天的暴雨,河堤撐不住,一下子決了口。
洪水沖垮了村子,無數人家沒了房子,田地也毀了。”
他放下餅子,走到桌邊坐下,語氣變得嚴肅,“受災人數遠比上報的多,有些村子整村都被衝沒了。”
“可朝廷不是已經撥了救濟的糧和錢嗎?”
秋霜忍不住問。
她隱隱覺得事情並不簡單。
“是撥了。”
沈行舟聲音沉了些。
“國庫出了五萬兩,各地商賈世家也捐了不少。再加上從別的地方調來的三萬石糧食,本該足夠撐過災年。”
秋霜沒再打斷,只是安靜聽著。
沈行舟繼續說:“可這些糧餉,根本沒落到老百姓手裡。大部分都被徐州知府梁為民中飽私囊”
他頓了頓,眼神裡浮起一抹痛色。
“去年冬天特別冷,很多百姓都凍死在街頭。”
秋霜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可那是數不清的……
等隨從們把車馬安頓妥當,梁為民才恭敬開口道:“小的在家裡簡單準備了幾道飯菜,給大人接個風,還請大人別嫌寒酸。”
“梁大人這麼客氣,我哪會嫌棄呢?”
沈行舟帶著秋霜和青書一起前去赴宴。
三人穿過月洞門,走進那座看似簡陋的小院。
秋霜掃視四周,目光在廚房門口停留了一瞬,那裡飄出一絲淡淡的油香。
梁為民雖是知府,住的地方卻不算寬敞,只是個兩進的小院子。
屋裡擺設都很樸素,沒半點奢華氣。
飯桌擺在餐廳裡,果真如梁為民所說,全是家常菜。
梁為民搓了搓手,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
“大人也清楚,去年徐州發大水,老百姓日子不好過,小的也只能拿這種飯菜招待您,還望大人多多包涵。”
他還特意指了指門外晾著的幾件補丁的舊衣。
“府裡上下都在節儉度日,不敢鋪張。”
“這頓飯挺好,很接地氣。”
沈行舟先坐下,一點官架子也沒有。
梁為民見狀鬆了口氣。
他繼續道:“青書和曹二跟著我,一路上操了不少心,梁大人不介意的話,讓他們也一起吃口熱飯吧?”
梁為民連忙擺手,臉上堆滿笑意。
“哪裡會介意!這是應該的。兩位小哥趕緊坐,一路辛苦,今天務必要多吃些。”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青書和秋霜坐在沈行舟兩側。
沈行舟倒了杯茶,放在秋霜面前。
他隨口問:“聽說去年徐州災情挺重,淹了不少田地。我還怕城裡亂,結果一路走過來,街上挺太平,連個乞討的人都沒瞧見。”
“大人明察。”
梁為民答道,坐直了身子。
“洪災過後,確實有不少災民湧入城中。我第一時間清點人數,設了收容點。每日三餐定時供應,明天我陪大人四處看看,所有賬冊也都備好了,隨時可以查閱。”
他給沈行舟斟了杯酒。
“徐州本來氣候好,河網密佈,土地肥沃,若是沒這水災,早就是個富庶之地了。不知沈大人對於根治水患有甚麼高招?還請不吝賜教。”
他主動虛心請教,像個好官。
沈行舟也沒推辭,神色坦然。
他條理清晰,先說現狀,再分析成因。
最後提出疏浚河道、加固堤防的具體方案。
每說一段,梁為民就認真點頭,不時記在隨身攜帶的小本子上。
有時聽到關鍵處,還拍桌子叫好。
“妙啊,沈大人一語點破癥結,真是令人茅塞頓開!”
席間兩人談得深入。
話題從治水延展到民生、稅賦、吏治,幾乎無所不包。
秋霜和青書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偶爾為沈行舟添茶。
直到燈火漸暗,梁為民才意猶未盡地起身,送客出門。
最後沈行舟是被秋霜和青書一人一邊扶著走出梁家的。
人一走,梁為民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眼神冰冷。
片刻後,下屬從暗處出來。
他忍不住問:“大人,那位沈大人說的那些治水辦法,真有那麼厲害?”
梁為民嘴角一揚,冷冷一笑。
“全是書本上抄來的玩意兒,我敷衍他幾句,不過是給朝廷一個面子。隨隨便便找一個替罪羊讓他回去交差就行。”
馬車裡,沈行舟靠在車廂壁上,冷笑了聲。
他低聲道:“老狐狸裝得真像,真當我看不出他是假客氣?”
青書從沒見過大人這副樣子,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平日裡沈行舟雖然嚴肅,但對下屬從不苛責。
不是剛才還在推杯換盞、談笑風生嗎?
怎麼一轉身就罵人家是老東西了?
青書心裡嘀咕著,卻不敢多問一句。
秋霜倒是習慣了,沒太吃驚。
他知道自家大人表面溫和,實則心思深沉。
只是秋霜隱隱覺得,大人的酒量,好像比以前更差了。
也許是因為知道徐州水深,沈行舟醉得還算剋制。
回到驛站,立馬就有差役送來了醒酒湯。
沈行舟接過碗,一口氣喝完,隨後他起身去了淨房。
沈行舟脫了外衣,泡進熱水裡,閉上眼,整個人放鬆下來。
她剛把乾淨衣裳搭在架子上,就聽見沈行舟在屏風後低聲說:“我不怪你了。”
啊?
這話聽著莫名其妙,秋霜愣在原地,一臉懵。
沈行舟又慢悠悠補了一句:“你之前打我的那巴掌,我不怪你了。”
秋霜:“……”
所以……
大人您清醒時不記得喝醉後的事,結果再一醉,反而全想起來了?
秋霜心裡覺得稀奇。
“我以後再也不會犯了。”
腦子裡卻還在回放那晚的事,清晰得讓她心慌。
沈行舟微微揚起下巴,語氣裡帶著點得意:“我本來就不是斤斤計較的人。再說了,你是我的妻子,我自然得對你寬容些。”
進了房間後更是語無倫次,動作也失去了分寸。
連著幾天趕路,又喝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