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恆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焦炭的味道,嗆得人喉嚨發緊。
他的眼睛被風吹得有些發澀,那風是從東邊來的,裹挾著火山灰和灼熱的氣流,吹在臉上像是有人用溫熱的砂紙在打磨面板。
耿鬼黑色的身體在灰濛濛的光線下幾乎隱形,只露出一雙紅色的眼睛。
多龍巴魯託懸浮在半空中,尾巴輕輕擺動,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我們一直往東的火山前進……”
耿鬼黑色的雙手搭上張恆的肩膀,像一件輕盈的斗篷一樣覆在他背上。
張恆則是半蹲在多龍巴魯託上。
耿鬼和多龍巴魯託一前一後地託著他,一個負責提供浮力的輔助,一個負責主要的載重。
兩隻寶可夢配合默契,讓張恆在濃煙和熱氣中保持著穩定的高度。
從空中往下看,是他在森林中建立的那道防火帶,確實起了作用。
那道由水幕和席多藍恩的熔岩風暴共同構築的屏障,像一條黑色的傷疤橫亙在森林之中,西邊的火滅了,森林保住了,村子也保住了。
但東邊呢?
東邊是一片煉獄。
火焰還在燃燒,是瘋狂的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燒成灰燼的火焰。
它們從火山的山坡上傾瀉而下,像一條條赤紅色的河流,在山谷中匯聚、分流、再匯聚,所過之處,一切都被燒成了焦炭。
那些沒有被防火帶覆蓋的區域,森林已經完全消失了。
原本茂密的樹木變成了一根根焦黑的木樁,有些還在燃燒,火苗從木頭裂縫裡竄出來,舔舐著空氣。
那些灰燼細得像麵粉,落在焦黑的土地上,落在燃燒的樹樁上,落在那些沒能逃出去的寶可夢的屍體上。
一隻圈圈熊的屍體趴在焦土上,巨大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前肢抱著頭,像是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它的皮毛燒沒了,露出的肌肉組織被高溫烤成了暗紅色,像是被煮過一樣。
它的眼睛是睜著的,眼珠已經被燒得凸了出來,眼眶裡空空蕩蕩。
旁邊還有幾隻小圈圈熊。它們蜷縮在母獸的懷裡,像是睡著了。
但在這種溫度下,沒有誰能睡得著。
張恆移開了目光。
多龍巴魯託飛得很高,但即便如此,撲面而來的熱浪依然讓他覺得自己的眉毛和頭髮在捲曲。
空氣中的氧氣稀薄得像是被甚麼東西抽走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一把碎玻璃,喉嚨裡火辣辣地疼。
耿鬼在他身後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嗚咽。
幽靈寶可夢不怕物理傷害,但高溫是環境,是空氣,是無處不在的灼熱,它無處可躲。
“再往前一點。”張恆的聲音被濃煙嗆得斷斷續續。
多龍梅西亞快速縮了回去不敢露頭,多龍巴魯託咬了咬牙,繼續向東飛去。
越靠近火山,環境就越惡劣。
熱浪不再是迎面撲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的,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把張恆連同他的寶可夢一起塞進了一個巨大的烤箱。
他的目光在濃煙和火光中搜尋著。
然後,他看到了甚麼東西。
在火山山坡的中段,一片被岩漿包圍的焦黑岩石上,有一個橙黃色的身影。
那個身影很小,在一片火海中顯得格外突兀。
張恆眯起眼睛,試圖看清那是甚麼。
那是一隻狗。
它的身體呈現出深橙色的底色,上面覆蓋著黑色的條紋,像是虎紋一樣從背部延伸到四肢。
它的毛髮比任何卡蒂狗都要長,都要濃密,蓬鬆的體毛在熱風中輕輕飄動,像是一件厚實的披風。
那些毛髮看起來柔軟極了,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頭上的角,額頭兩側各有一根由岩石構成的角,灰白色,表面粗糙。
像是未經打磨的巖塊,但形狀銳利,尖端在火光中閃著寒光。
它站在焦黑的岩石上,四條腿穩穩地踩著滾燙的地面,腳掌上的棕色肉墊在高溫中完好無損。
它沒有跑。沒有慌張。沒有發狂。就那樣安靜地站在火海之中,像是這片煉獄裡唯一清醒的寶可夢。
張恆的眼神微微一凝。
“嗯?洗翠……卡蒂狗?”他喃喃道。
意識溝通系統,面板無聲浮現。
【寶可夢名稱:洗翠形態-卡蒂狗】
【屬性:火、岩石】
【鈦晶屬性:火】
【特性:威嚇】
【等級:40(領主級戰力)】
【資質:冠軍級】
【狀態:健康】
張恆盯著面板,瞳孔微微收縮。
不是領主級的戰力——領主級不算甚麼,甚至只能說是剛起步。
也不是冠軍級的資質,他見過太多冠軍級的存在了。
也不是洗翠地區的專屬形態,雖然確實很意外。
真正讓他震驚的,是狀態列裡的那兩個字。
健康。
在這片煉獄般的火海中,在這座瘋狂噴發的火山腳下,在那些被火山能量衝昏頭腦、變成只知道奔跑和破壞的瘋狂野獸的火系寶可夢之中,這隻洗翠卡蒂狗的狀態是——健康。
沒有“火山能量過載”,沒有“理智喪失”,乾乾淨淨,只有“健康”。
這意味著甚麼?這隻卡蒂狗有辦法抵抗火山能量的侵蝕?
還是說,它本身就和這座火山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絡?
“多龍,下去看看。”
多龍巴魯託發出一聲低鳴,似乎在猶豫,開始緩慢地向下降落。
耿鬼在張恆身後繃緊了身體,黑色的雙手緊緊抓住張恆的肩膀,紅色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高度不斷下降。熱浪撲面而來。
張恆的呼吸越來越困難,空氣中的氧氣稀薄得像是在高海拔地區,每一次吸氣都要用盡全力。
空氣扭曲了,不是因為溫度,而是因為熱量造成的折射。
地面上的景象開始變形,火焰像是活的一樣在跳動,遠處的岩石看起來像是被水浸泡過的水墨畫,邊緣模糊不清。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他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個巨大的烤爐門口,熱浪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烤得整個人都要燃燒起來。
張恆咬緊牙關,精神力催動右腕上的水之掛軸。
那圈淡藍色掛軸微微發光,柔和的、像月光一樣溫潤的藍色。
光芒從手腕蔓延開來,順著手臂向上爬,又向下流淌到軀幹和四肢,像一層薄薄的水膜覆蓋全身。
水膜在接觸外界熱空氣的瞬間劇烈蒸發,嗤嗤的汽化聲在耳邊響起,白色水蒸氣升騰起來又被熱浪捲走。
但水之掛軸的能量源源不斷湧出,一層蒸發了,另一層馬上覆蓋上來。
張恆感覺好了一些。不是涼快——在火山腳下不可能涼快——而是那種面板要被烤熟的感覺消失了。
水膜在面板表面形成隔離層,將高溫與身體隔開,同時透過水分蒸發帶走熱量。
“這玩意兒真是救命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腕上散發著淡藍光芒的掛軸,喃喃道。
“水之掛軸,從早起旅行就得到的世界規則道具,任何時候都值得信任。”
他感受了一下精神力消耗速度,心裡估算。
“還好是水之掛軸,不是水滴石板。水滴石板要我這麼持續激發,估計走個兩三百米就得被抽乾。”
“還是得抓緊研究一下策哥給我的訓練方法……”
水之掛軸消耗的精神力是緩慢而持續的,像一根蠟燭慢慢燃燒,而不是像水滴石板那樣,每次催動都像點燃一顆炸彈。
當然也有更好的辦法——讓連擊流武道熊師佩戴水之掛軸在前方開路。
但神獸的威能太過強大,貿然出現只會引起那些失去理智的火系寶可夢瘋狂攻擊。
而且張恆並不清楚火山深處到底有沒有其他更強大的神獸存在,讓連擊流武道熊師直接明牌不是好選擇。
“走吧。”
多龍巴魯託繼續下降。五米。三米。
耿鬼從張恆背上滑下來,黑色的身體在焦黑地面上幾乎完全隱形。
它警惕地環顧四周,紅眼睛像兩顆紅寶石在黑暗中閃爍。
張恆從多龍巴魯託背上跳下來,雙腳落在焦黑地面上。
腳下土地滾燙,但透過靴底和那層水膜,溫度降到了勉強可以忍受的程度。
掏出精靈球,將兩隻幽靈系寶可夢收入其中,現在這種情況,哪怕躲在影子裡也得承受火焰的炙烤。
洗翠卡蒂狗就站在不遠處,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比張恆高出半米左右。
“嚕嚕嚕……”
它低頭看著張恆,發出低沉的聲音。不是警告,更像是疑惑的鳴叫。
深橙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敵意,只有一種安靜的目光,像是打量一個遠道而來的旅人。
近看,它的體毛真是濃密極了——厚實、蓬鬆,像穿著一件豪華皮草。
毛髮中混有火成岩的成分,在極端溫度下依然保持柔軟和保溫效能。
洗翠卡蒂狗從岩石上跳了下來。落地的動作很輕,四條腿穩穩站在焦黑地面上,腳掌的棕色肉墊踩在滾燙石頭上,沒有絲毫不適。
它朝張恆走近兩步,鼻子微微翕動,在嗅他身上的氣味。
張恆沒有動。
他緩緩蹲下身,與這隻寶可夢平視。沒有急著伸手,沒有急著說話,只是蹲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它,讓它看個夠。
他知道這種寶可夢警戒心極強,但很容易與人類建立信任關係——畢竟卡蒂狗、風速狗可以說是各國官方的常備寶可夢。
洗翠卡蒂狗又走近了一步。
它的鼻子幾乎要碰到張恆的膝蓋了。
它嗅了嗅張恆褲子上的氣味——那種被煙燻浸透的氣味。
耳朵微微抖動了一下,然後豎了起來,像是在確認甚麼。
張恆還是沒有動。
他只是輕輕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平放在膝蓋旁邊。
手指微微張開,沒有任何抓握的動作,只是一個開放的、沒有威脅的姿態。
超克之力無聲無息地從他體內湧出。
不是那種磅礴的、充滿壓迫感的能量釋放,而是溫和的像溪水一樣流淌的力量。
那股力量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只是單純地存在在那裡,像一個無聲的邀請——你可以來,也可以不來,我都接受。
洗翠卡蒂狗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嗷嗚?”
它偏過頭,發出一個短促的、上揚的疑問聲,尾巴尖遲疑地晃了晃。
它感覺到了。那股從張恆體內湧出的力量,不是馴服,而是一種純粹的親近感。
洗翠卡蒂狗猶豫了一下。
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警惕,好奇,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尾巴微微擺動一下,又停住了。前肢在地上輕輕刨了一下,焦黑的碎石發出沙沙聲響。
然後,它伸出了舌頭。
那條粉紅色的舌頭輕輕地舔了一下張恆的指尖。觸感溫熱、柔軟,帶著一點粗糙的倒刺,像是被一隻大貓舔過。
“嗚~”
一聲極輕的、像從喉嚨深處漏出來的撒嬌音。
張恆笑了,發自心底的笑,眼角的皺紋裡還夾著火山灰,但笑容是真誠的。
“你好啊。”他輕聲說,聲音沙啞但溫柔。
洗翠卡蒂狗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橙色的眼睛裡,警惕正在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溫暖的、好奇的光芒。
它又舔了一下張恆的手指,這次比剛才更用力了一些,像是在確認甚麼。
“呼嚕嚕……”
喉嚨裡滾過一串放鬆的震動聲。
張恆輕輕把手掌翻過來,掌心朝上,停在它面前。
洗翠卡蒂狗低下頭,把鼻子湊到張恆掌心裡,深深嗅了一下。
然後它打了個噴嚏。
“嗷——啾!”
小小的、軟軟的噴嚏,像被逗笑的孩子不小心發出了聲音。
耳朵被震得往後一甩,又彈回來,模樣滑稽。
張恆笑出了聲。
洗翠卡蒂狗抬起頭,看著張恆笑的樣子,眼睛裡似乎也亮了一下。
然後,它做了一件讓張恆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它低下身體,低下頭,把整個毛茸茸的腦袋埋進了張恆的掌心裡。
那隻腦袋靠在他的手掌上,厚厚毛髮像棉花一樣柔軟,溫暖從面板傳遞到掌心,透過薄薄水膜傳遍全身。
“嗚嚕嚕嚕……”
它喉嚨裡震動出一長串舒服的咕嚕聲,尾巴在身後緩慢而大幅度地搖擺起來。
張恆的呼吸停頓了一秒。然後,他輕輕地、慢慢地把手放在它頭上。
手指穿過那層厚實柔軟的體毛,觸碰到溫熱的面板。那觸感好極了,像撫摸一朵被太陽曬暖的雲。
洗翠卡蒂狗沒有躲。耳朵在他的手指間輕輕抖動,癢癢的。
張恆的手指在它額頭上輕輕畫著圈,從額頭到頭頂,從頭頂到耳根,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珍貴的瓷器。
“嗷~呼~”
它眯起眼睛,發出一聲拖長了的、心滿意足的呻吟,像是被撓到了最舒服的地方。全身蓬鬆的毛髮都跟著顫了顫。
張恆的眼睛彎了。
他喜歡和寶可夢打交道。每一種都有自己的個性——警惕的,害羞的,熱情如火的,冷漠如冰的。
但不管是哪一種,當你真正走近它們、被它們接受的時候,那種感覺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
洗翠卡蒂狗從他掌心裡抬起頭,深橙色的眼睛看著他的臉。
然後,它低下頭,張開嘴,輕輕地咬住了張恆的褲腳。
那個力道很輕,輕到張恆甚至沒有感覺到布料的拉扯。像一個小孩子在拉大人的衣角。
“汪唔。”
一個短促的、含著布料的悶悶叫聲。尾巴又搖了搖。
張恆低頭看著它,它抬起頭看著張恆。四目相對。
它的尾巴輕輕地、緩慢地搖了一下。
張恆深吸了一口氣。
“你想帶我去甚麼地方?”他問。
洗翠卡蒂狗鬆開了他的褲腳,轉過身,朝火山的更深處走了兩步。
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了張恆一眼。
“嗷嗚!”
一聲清晰的呼喚——不是疑問,是催促。尾巴高高翹起,尖端彎成一個小問號。眼神裡帶著一種“快跟上”的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