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丁島內陸的黎明前,黑暗粘稠得彷彿能吞噬一切聲響與光線。
蘇·納西塔巨大的、殘缺的玄武岩輪廓,如同蟄伏在丘陵之上的洪荒巨獸骸骨,在無星無月的夜空下,沉默地指向蒼穹,散發著亙古的沉重與寒意。
乾涸古河道旁的巖縫內,死寂被突如其來的警報撕裂。
武文彬的感知瞬間從深沉的冥想共鳴中被拽出,如同被投入冰水,每一根神經都驟然繃緊。
三方力量竟然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這個時間點,匯聚於這片被古老“契約”籠罩的土地?而且,看這架勢,“織影人”和第三方力量並非一前一後,更像是……一前一後,保持著某種微妙的距離與警戒?
是巧合,還是“織影人”掌握了第三方力量的動向,試圖跟蹤或干擾?
抑或是第三方力量在暗中監控“織影人”,準備在他們試圖對“石之心”做些甚麼時出手干預?
甚至,會不會是雙方都從某種渠道得知了“雙星重疊”與“誓言之徑”的秘密,都想來分一杯羹,或者阻止對方得手?
無數念頭在電光石火間閃過。
但現實是,距離“視窗期”已不足兩小時,而三臺不明車輛正載著未知數量的敵人,以越野車的高速,直撲他這個“聆聽者”潛伏的核心區域!
對方一旦抵達蘇·納西塔附近,以其攜帶的技術裝備,發現他這個距離石塔僅一百五十米的潛伏點,只是時間問題!
“瑤光,分析車隊構成、速度、及精確抵達時間。重新計算‘聆聽’行動成功率與暴露風險。評估我若保持靜默,在對方眼皮底下強行執行‘聆聽’的可能性。同時,制定干擾、誤導、或迫使其改變路線的應急方案。”
武文彬的意識指令冷靜而迅捷,身體已無聲無息地從巖縫深處滑至靠近入口的陰影處,目光如電,射向東北方向。
那裡,車燈的光芒尚未顯現,但能量感知中,那混雜著“織影人”陰冷掃描與第三方“秩序”力量的波動,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越來越清晰。
“分析完成:車隊速度約每小時四十公里,基於地形修正,預計抵達蘇·納西塔外圍時間為19分鐘後。車輛熱能特徵顯示,三車共載八人。其中兩輛車內人員能量場活躍,帶有‘織影人’行動人員特徵;第三輛車內人員能量場極為內斂、穩定,與第三方淨化力量特徵高度吻合,但似乎只有一人。”
“若您保持靜默,強行在對方抵達後執行‘聆聽’:成功機率降至12%,暴露機率升至89%。‘秩序’封印在視窗期的能量活躍,結合您主動引導共鳴,將如同黑夜中的明燈,極難隱藏。且一旦暴露,將面臨‘織影人’與第三方力量的雙重壓力,風險不可控。”
“干擾方案A:在車隊必經之路前方約八百米處,預設電磁脈衝干擾器,製造車輛電子系統短暫失靈,迫使其停車檢修,預計可拖延15-25分鐘。風險:可能暴露我方擁有先進電子戰能力,且無法確保第三方力量不受影響,可能引發其警覺或反制。”
“干擾方案B:利用地形,製造小型山體滑坡或落石,物理阻斷道路。拖延時間更長,但動靜更大,可能引來更廣泛關注,且對第三方力量效果未知。”
“誤導方案C:啟用一個‘鏡影’誘餌,將其引向蘇·納西塔東北方向另一座較小的努拉吉遺址,吸引對方追蹤。但對方可能攜帶高精度探測裝置,誘餌被識破風險較高。”
“綜合評估,方案A風險相對可控,拖延時間可能足夠您完成‘聆聽’後撤離。但需您立即行動,前往佈設點。”
十九分鐘。
佈設干擾器,再返回巖縫準備“聆聽”,時間極其緊張,但並非不可能。
關鍵是,電磁脈衝能否有效干擾第三方力量的那輛車?
如果第三方力量使用的是基於“秩序”能量的、非傳統電子裝置,普通電磁脈衝可能無效,甚至可能被其視為挑釁。
然而,就在武文彬準備採納方案A,冒險出擊佈設干擾器時,瑤光的緊急通訊再次傳來,帶著一絲意外:
“車隊動態變化!第三方力量所屬車輛突然加速,脫離車隊,以一種遠超越野車極限的、近乎無聲的平滑方式,駛入路旁一片茂密的野生橄欖樹林,消失不見!其能量訊號在林間快速穿梭,方向……略微偏西,似乎並非直衝蘇·納西塔,而是在繞行?剩餘兩輛‘織影人’車輛速度未減,仍按原路線前進,預計16分鐘後抵達。”
第三方力量突然單獨行動,而且選擇了繞行?
他們想幹甚麼?
搶佔有利位置?
還是說,他們的目標並非“石之心”本身,而是……“織影人”?
或者,是那個即將到來的“視窗期”引發的某種更宏觀的“秩序”變化?
來不及細想。
第三方力量的暫時離開,雖然增加了變數,但也暫時減少了一方面的壓力。
現在,只需要對付那兩輛載著大約五到六名“織影人”行動人員的車輛。
“修改方案:放棄干擾。立即前往預設的電磁脈衝佈設點,但目標調整為——在‘織影人’車輛即將抵達時,釋放一次高強度、短持續時間的定向脈衝,癱瘓其車輛與主要探測裝置,製造混亂。
同時,在其混亂之際,我從側翼快速接近,嘗試進行無聲清除或俘虜,獲取其行動指令與裝備。行動必須快,在第三方力量完成繞行、或‘織影人’援兵到來之前結束。之後,立即返回巖縫,執行‘聆聽’。”
“評估此方案成功率與風險。”
“方案修訂完成。評估:在第三方力量暫離、且‘織影人’無防備情況下,定向電磁脈衝癱瘓成功率85%。快速接近清除成功率:若敵人在5人以下,且無超凡者,成功率78%。
行動總耗時預估:8-12分鐘。之後返回巖縫準備‘聆聽’,時間視窗剩餘約1小時40分,基本足夠。
風險:清除過程中可能發生意外交火,槍聲或能量波動可能暴露;第三方力量可能快速返回;‘織影人’可能配備應急通訊或自毀裝置。但總體而言,此方案主動性強,可能一舉消除近處威脅,並獲取情報。”
“執行!”武文彬不再猶豫,身形已如離弦之箭,從巖縫中電射而出!
他沒有走地面,而是沿著古河道邊緣嶙峋的巖壁,如同壁虎般快速攀爬移動,避開可能被車燈掃到的區域,朝著瑤游標記的、距離道路約五十米的一處小土丘狂奔。他的速度快得在夜色中拖出一道模糊的殘影,混沌靈力在雙腿奔流,提供著非人的爆發力與敏捷。
不到三分鐘,他已抵達土丘背陰面。這裡有幾塊風化的巨巖,形成一個天然的隱蔽所。
他迅速從揹包側袋取出一個偽裝成岩石碎塊的、拳頭大小的定向電磁脈衝發生器,將其吸附在一塊巨巖面向道路的縫隙中,調整好發射角度與覆蓋範圍。
然後,他自己則如同融入岩石的陰影,屏息凝神,靜靜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遠處,車燈的光柱終於刺破了丘陵間的黑暗,伴隨著引擎的低吼和輪胎碾壓碎石的聲響,越來越近。
兩輛沒有開前大燈、只亮著昏暗行駛燈的改裝越野車,如同夜行的野獸,沿著顛簸的土路,駛入了預定區域。
就是現在!
武文彬心念一動,透過戰術目鏡鎖定目標,瞬間啟用了電磁脈衝發生器!
“嗡——!!”
一道肉眼不可見、但強度極高的定向電磁脈衝,如同無形的巨錘,精準地轟擊在兩輛越野車上!
“噼啪!滋啦——!”
兩輛車內,所有的電子裝置——引擎控制單元、車載電臺、GPS、夜視儀、以及各種不明用途的探測裝置顯示屏——在瞬間爆出細碎的電火花,螢幕集體熄滅,引擎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顫抖後,徹底熄火!
車輛在慣性作用下又向前滑行了幾米,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中央。
“怎麼回事?!”
“EMP!是EMP!”
“敵襲!全員下車!建立防禦!”
“檢查裝置!快!”
車內傳來幾聲壓抑的驚呼和怒吼,用的是某種混合了德語和英語的暗語。
車門被猛地推開,五道身影敏捷地滾落車旁,依託車身和路邊岩石,迅速形成了防禦陣型。
他們穿著深色的戰術服,手持著看起來經過特殊改裝的突擊步槍,槍口裝有疑似能量感應或低頻聲波附件,頭上戴著整合了夜視和某種掃描功能的多功能頭盔。
動作幹練,反應迅速,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專業行動人員。
然而,失去了電子裝置的輔助,在這漆黑一片的荒野中,他們的感知能力大打折扣。
夜視儀失效,通訊中斷,車載探測裝置癱瘓,只能依靠肉眼和基礎的戰術素養。
就在他們剛剛穩住陣腳,試圖判斷襲擊來自何方時——
一道身影,如同從虛無中誕生的死神,已從他們側翼的岩石陰影中無聲浮現!
武文彬的速度太快,在“織影人”隊員們剛剛將槍口轉向那個方向時,他已經撞入了最外側一名隊員的懷中!
“咔嚓!”
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了頸骨斷裂與戰術服內骨骼支撐被蠻力摧毀的悶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那名隊員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身體已如同破麻袋般軟倒。
“十點鐘方向!接敵!”另一名隊員嘶吼著,槍口噴吐出短促的火舌!
然而,子彈只擊中了武文彬留在原地的殘影,以及被他提起、當做臨時盾牌的那名已死隊員的屍體。
武文彬的身影在槍火閃爍的間隙中鬼魅般移動,混沌靈力在拳腳間奔湧,每一次出手都精準、狠辣、致命。
第二名隊員的步槍被他一記手刀劈成兩截,順勢抬肘撞擊其喉結;
第三名隊員試圖拉開距離發射槍榴彈,卻被武文彬甩出的一枚從第一名隊員身上摸到的、沒有電子引信的震撼彈砸中面門,在沉悶的爆炸聲中倒地抽搐。
第四名隊員是隊長模樣,反應最快,在武文彬解決第三人的同時,他已丟掉了失效的步槍,從腰間拔出一把閃爍著幽藍色能量光芒的、造型奇特的短刃,低吼一聲,合身撲上!短刃劃破空氣,帶著一種陰冷的、試圖侵蝕生命能量的波動!
是“織影人”的生物-靈能武器!武文彬眼神一冷,不閃不避,右手五指成爪,混沌靈力凝聚於指尖,泛起一層黯淡的灰芒,迎著短刃抓去!
“鐺!”
一聲金鐵交鳴般的脆響!短刃上那幽藍的能量光芒,在接觸混沌靈力的瞬間,如同遇到剋星,劇烈閃爍、黯淡,隨即崩散!
而那把顯然材質特殊的短刃,竟被武文彬徒手抓住,五指發力!
“咔嚓!”
短刃應聲而斷!隊長眼中閃過一絲駭然,但戰鬥本能讓他毫不猶豫地棄刃後退,同時左手摸向腰間一個似乎是起爆器的東西。
想自毀?來不及了!
武文彬腳尖一點,身形如影隨形貼上,左手如電,精準地扣住了對方握住起爆器的手腕,猛地一擰!
“咔嚓”骨裂聲中,起爆器脫手飛出。
同時,武文彬的右掌已印在對方胸口,一股凝練的混沌靈力透體而入,瞬間封死了其心脈與神經中樞。
隊長雙目圓睜,喉頭咯咯作響,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軟軟癱倒。
最後一名隊員,也是唯一的遠端支援手,原本趴在較遠處一塊岩石後,試圖用狙擊步槍的機械瞄具鎖定武文彬,此刻見隊長瞬間被制服,同伴全滅,眼中閃過驚恐,毫不猶豫地轉身就向荒野深處逃竄!
武文彬看都沒看,手指一彈,一枚從第二名隊員身上摸到的、同樣沒有電子引信的鋼珠手雷,劃過一道精準的弧線,砸在逃亡者腳下。
“轟!”
爆炸的火光短暫照亮了荒野。
逃亡者被氣浪掀翻,生死不知。
從電磁脈衝激發,到戰鬥結束,總共不到一分鐘。五名“織影人”精銳行動隊員,三死兩重傷,全軍覆沒。
武文彬迅速檢查戰場。
撿起那把斷裂的幽藍短刃,感受著上面殘留的陰冷能量;
從隊長和另一名隊員身上搜出加密的平板電腦、幾個疑似“仿製共鳴晶體”或新型汙染媒介的密封管、以及一些標準作戰裝備。
他將有價值的東西迅速收起,然後毫不猶豫地補刀,確保沒有活口能洩露資訊,並快速清理了現場可能指向自己的痕跡。
“瑤光,掃描戰場,確認無遺漏追蹤裝置或訊號發射器。第三方力量車輛目前位置?”
“戰場掃描完成,無活動訊號源。第三方力量車輛能量訊號於兩分鐘前消失在蘇·納西塔西南方向約一點二公里處,一片密集的石灰岩溶洞區域邊緣。其能量場保持高度內斂,疑似已停車並進入潛伏狀態,目的不明。目前無移動跡象。”
“‘織影人’兩輛越野車電子系統完全癱瘓,無緊急訊號發出。評估:短時間內無援兵。”
“您現在返回巖縫,時間充裕。”
武文彬最後看了一眼狼藉的戰場和遠處黑暗中沉默的蘇·納西塔巨影,不再停留,身形再次沒入黑暗,朝著巖縫方向全速返回。
當他重新進入巖縫,啟用共鳴增強-遮蔽陣列,再次盤膝坐下時,距離“雙星重疊”視窗期,僅剩一小時十五分鐘。
心跳平穩,呼吸悠長。
方才短暫的激烈搏殺,彷彿只是熱身。
他的精神依舊高度集中,感知覆蓋著巖縫外圍,尤其是第三方力量潛伏的西南方向。
水晶球在懷中,光芒溫潤,共鳴平穩,並未因剛才的戰鬥而紊亂。
解決了近處的“織影人”威脅,但第三方力量這個變數,依然高懸。
他們潛伏在側,意欲何為?會在“視窗期”現身,還是會繼續旁觀?
沒有答案。只能等待,並做好準備。
時間,在寂靜與緊繃的期待中,繼續流逝。
東方的天際,那抹灰白漸漸被更深的靛藍取代,星辰開始一顆顆黯淡、隱去。
唯有天穹正中,那兩顆被無數目光所關注的“北河二”與“北河三”,在黎明前最純淨的夜空中,顯得越發清晰、明亮,它們之間的角距離,正在以肉眼幾乎不可察的速度,緩緩拉近……
巖縫內,武文彬調整呼吸,將心神徹底沉入與水晶球的共鳴之中。
他引導著水晶球,開始模擬那來自星辰的、特定的牽引頻率,同時,將自身的精神波動調整到最“開放”、最“寧靜”、最“無我”的狀態,彷彿要化身為一塊傾聽的石頭,一片承接星光與古老迴響的空地。
共鳴增強陣列在他周圍無聲運轉,強化著這種內外交融的“聆聽”準備。
距離視窗期,五分鐘。
巖縫外,萬籟俱寂,連風聲都彷彿停止了。
遠處蘇·納西塔巨大的黑影,在漸亮的晨曦中,輪廓愈發猙獰而神秘。
距離視窗期,一分鐘。
武文彬的感知,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銳。
他能“聽”到腳下大地的深沉脈動,能“感覺”到遠處“秩序之井”那浩瀚、冰冷、有序的能量場,如同沉睡巨獸平穩的呼吸。
水晶球在他胸口,共鳴達到頂峰,內部的銀藍光絲璀璨如星河,與天穹上那兩顆星辰,彷彿產生了某種超越空間的、玄妙的共振。
零點。
“北河二”與“北河三”,在蘇·納西塔那古老塔尖的精確指向線上,完美“重疊”!
剎那間——
武文彬懷中的水晶球,猛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璀璨光芒!
那光芒並非刺眼,而是帶著一種洞徹靈魂的、溫和的輝煌,瞬間充滿了整個巖縫,甚至穿透了共鳴增強陣列的遮蔽,如同一道無聲的、純淨的光柱,直衝雲霄,與那天穹上“重疊”的雙星之光,彷彿連成了一線!
與此同時,一股龐大、古老、威嚴、充滿了無盡“契約”與“秩序”資訊的洪流,並非透過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他的意識深處,如同億萬顆星辰同時低語,又如同整個大地的記憶瞬間敞開!
“聆聽”開始了!
然而,就在這“誓言之徑”即將顯現、無窮資訊即將湧入的剎那——
武文彬的感知邊緣,那潛伏在西南溶洞區域的第三方力量,其一直內斂的能量場,毫無徵兆地、以一種令空間都為之震顫的強度,猛然爆發!
一道凝練、純粹、帶著絕對“淨化”與“裁決”意志的乳白色光柱,並非射向“石之心”或武文彬,而是——射向了天穹中,那“重疊”的雙星連線方向!
彷彿要打斷、要淨化、要“糾正”這星辰與大地之間古老的共鳴!
幾乎同時!
“織影人”那兩輛癱瘓越野車的殘骸附近,一點微弱的、之前未被發現的紫黑色幽光,驟然亮起,隨即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擴散、扭曲,形成一個微型的、不斷旋轉的黑暗漩渦!
漩渦中心,一股帶著貪婪、解析與強行“竊聽”意念的陰冷能量流,如同毒蛇出洞,猛地探出,試圖纏繞、侵入水晶球爆發出的那道光柱,與那湧向武文彬的“契約”資訊洪流!
第三方力量要“淨化”或“中斷”儀式!
“織影人”的隱藏後手要“竊聽”或“汙染”資訊!
而武文彬,正處於“聆聽”的核心,資訊洪流衝擊,三方能量交匯的暴風眼!
星夜之下,蘇·納西塔前,一場圍繞“誓言之徑”的、遠超預料的激烈爭奪與兇險博弈,在這“雙星重疊”的短短四分鐘視窗內,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