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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第497章 恕孤不納(一更)

泰天府城。

這座昔日的青州雄城,此刻已化作一片燃燒的煉獄。

黑煙如柱,從城牆的缺口丶坍塌的箭樓丶起火的糧倉中滾滾升起,在天際交織成一片汙濁的陰雲,將殘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徹底吞沒。

魔軍如決堤的黑色洪流,自西丶北兩個被強行轟開的缺口湧入城內。

最先遭殃的是外城。

街道上,潰退的城衛軍與青州衛殘兵混雜在一起,丟盔棄甲,驚慌失措地向內城方向奔逃。

他們身後,是窮追不捨的魔卒那些來自煉獄深處的妖魔發出興奮的嘶吼,揮舞著畸形而鋒利的兵刃,將落單計程車兵輕易撲倒丶撕碎。

鮮血潑灑在青石板路上,匯聚成一道道蜿蜒粘稠的小溪,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與皮肉焦糊的惡臭。

民居商鋪大多門戶洞開,或被暴力砸爛。

哭喊聲丶哀求聲丶獰笑聲從各處傳來,旋即又戛然而止,只留下令人心悸的死寂或咀嚼聲。

一些低等妖魔已按捺不住天性,當街便開始啃噬捕獲的血食,骨裂肉撕的聲響在混亂中格外清晰。

更令人心寒的是,並非所有施暴者都是妖魔。

部分陳家的叛軍,以及一些趁亂投靠隱天子丶或本就心懷異志的豪族私兵,也混雜在魔潮之中他們面目猙獰,眼中閃爍著貪婪與瘋狂,不僅追殺官軍,更搶掠商鋪,凌辱婦孺,行徑與妖魔無異。

靠近運河碼頭的區域,景象則更混亂。

數十艘裝飾華美丶體量頗大的私家樓船丶客舟正緊急離岸。

那是城內及周邊的世家大族。

他們在城破之際就反應過來,以最快的速度撤至此間,佔據了碼頭上最好的位置。

此刻,這些船隻的甲板上丶船艙內,堆滿了打包好的金銀細軟丶古董字畫丶糧米布匹,更有家族核心子弟丶親眷丶得力部曲家丁擠得滿滿當當。

「快!快開船!」

「讓開!撞死勿論!」

「老爺,三房的人還沒上來!」

「管不了了!起錨!」

呼喝聲丶哭叫聲丶咒罵聲混作一團。

有些船隻為爭搶水道,竟互相碰撞,船體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更有甚者,命令家丁持弩逼退試圖攀爬上船的旁支族人或逃難百姓,弩箭呼嘯,慘叫聲聲,血花在船舷邊綻開,旋即被渾濁的河水吞沒。

他們眼中只有對死亡的恐懼與逃離的急切,昔日的體面與風度蕩然無存。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內城城牆之上。

儘管外城已破,魔焰滔天,但內城城牆依舊巍然屹立。

這得益於知府孫茂近半年不惜工本的加固—一牆高增至二十丈,基座以巨石混合鐵汁澆鑄,厚達八丈,牆頭甬道寬闊,箭樓丶炮臺林立,更有金剛不動」大陣的核心陣眼坐落於此,散發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將瀰漫而來的魔息煞力阻隔在外。

孫茂此刻就站在正對西缺口的牆段上。

這位素來以文雅著稱的知府大人,此刻官袍染塵,髮髻微亂,臉上沾著菸灰,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緊抿的嘴唇透著決絕。

他手中握著一柄城衛軍的制式佩劍,劍尖猶在滴血。

「弓弩手!三輪齊射,覆蓋缺口前五十步!」

「炮車!瞄準那臺衝車,給我砸爛它!」

「火油準備好了?聽我號令,稍後澆下去!」

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有力,一道道命令迅速下達。

身旁的令旗官與傳令兵奔走不停,將他的意志傳遍牆頭。

內城牆上,近萬守軍雖然面帶疲色與驚惶,但在孫茂的坐鎮指揮與內城相對完善的防禦體系下,依舊勉強維持著陣線。

弓弦震顫,箭矢如飛蝗般落下,將試圖從缺口湧向內城的魔卒射翻一片。

投石機與象力炮弩咆哮,燃燒的巨石劃破夜空,砸在魔軍陣中,激起一團團火光與慘叫。

更關鍵的是運河。

寬闊的運河上燈火通明,戰鼓隆隆!

隸屬於兩淮水師的七十餘艘五牙戰船列成陣勢,高大的船身如同水上的移動堡壘。

這些戰船是十天前,被崔天常或蘇文淵緊急調至此間。

「放!」

隨著各艦艦長聲嘶力竭的吼聲,船體兩側以及艦首的巨型虎力床弩齊齊發射!

特製的破甲弩箭粗如兒臂,帶著淒厲的尖嘯,跨越數百步距離,狠狠扎入試圖從兩側包抄,靠近內城的魔軍佇列中。

那些弩箭往往能連續貫穿數名魔卒,將其釘死在地,箭桿上刻印的破邪符文亮起,進一步灼燒著妖魔的軀體。

更有一些戰船裝備了象力弩炮,丟擲點燃的精金炮彈,在岸灘上製造出一片片金屬風暴與死亡火海,有效遲滯了魔軍的推進。

然而,水師兵力畢竟有限,戰艦也無法真正上岸作戰。

它們能封鎖河面,遠端支援,卻無法彌補內城守軍絕對數量上的劣勢。

魔軍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攻擊重點一直都是東側城牆,且派出大量飛行魔物越過河面,直接攻擊戰艦。

這條防線,搖搖欲墜。

「大人!東段三號箭樓被魔火擊中,守軍死傷慘重,急需增援!」

「讓城衛軍的第三千戶所頂上去!告訴王千戶,人在樓在,樓失,他提頭來見!」

「火油存量不足三成!」

「拆民房!收集菜油丶桐油,一切能燒的東西!快去!」

就在孫茂沉聲喝令,勉力維持之際,一道清濛濛的劍光自東南方向疾馳而來,瞬息間已至內城上空,略一盤旋,便朝著孫茂所在的牆段落下。

劍光斂去,露出崔天常的身影。

這位欽命督理青州軍務的右副都御史,此刻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腳踏飛劍,懸於牆頭丈許處,自光掃過城外蔓延的魔潮丶河面上奮力支援的戰艦丶以及牆頭上那些滿臉血汙卻仍在死守的將士,最後落在孫茂身上。

孫茂見到崔天常,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混雜著羞愧丶悲憤與如釋重負的複雜神情。

他快步上前,語聲哽咽:「下官無能,守土不利,致府城被破,百姓遭劫,請御史大人治罪!

崔天常從飛劍上躍下,伸手將他扶起,力道頗大。

「孫知府,現在不是請罪的時候!」

崔天常的聲音低沉急促,壓抑著怒火,「賊子處心積慮,內應外合,事發突然,罪不在你一人!你能臨機應變,果斷放棄外城,率軍退守內城,穩住陣腳,已屬不易!」

他頓了頓,自光如電般看向孫茂和他身旁一名身著城衛軍統領甲曹丶胳膊帶傷的中年將領:「我已緊急傳令,調集新編青州衛後翼第六遊兵營兩萬三千人,由遊擊將軍趙亢統領,正從廣固府沿漕運河北上,最遲三個時辰便可抵達此間!」

孫茂與身旁的城衛軍統領陳猛聞言,精神皆是一振。

「但你們必須守住這三個時辰!」

崔天常語氣斬釘截鐵,指著腳下城牆與前方運河,「內城與漕運河,絕不容有失!一旦此地被魔軍徹底控制,北上漕運將被攔腰截斷,整個兩淮戰局都有崩盤之危!屆時,被困在臨仙府前線各軍堡的數十萬將士,將成無根之木!」

孫茂眉頭緊緊鎖起,臉上皺紋深刻如刀刻。

三個時辰,聽著不長,但以眼下敵我懸殊的態勢,每一刻都可能是最後的時刻。

但他還是重重抱拳,嘶聲道:「下官明白!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只要還有一兵一卒,絕不讓魔軍踏過運河!」

崔天常點了點頭,忽然又問:「城內尚未逃走的世家豪族,還有多少部曲家丁?」

孫茂略一思索,快速答道:「除去隨船逃走和已然叛亂的,各家留在城內護衛宅院丶或來不及帶走的武裝家丁丶護院丶私兵,粗估至少還有七八千人,且多是青壯,有一定戰力,只是一他們未必肯聽調遣。」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崔天常眼中寒光一閃,「我給你臨機專斷之權!即刻以布政使司與欽差行轅聯名下令,徵召城內所有世家豪族現存部曲,統一編入城防序列,抗命者,以通敵論處,家產充公,族首問斬!」

孫茂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斷:「下官遵命!」

就在這時,又一道強橫氣息由遠及近。

布政使蘇文淵駕馭著一艘飛舟,匆匆趕至。

這位封疆大吏此刻也失了往日的從容,官袍下襬有灼燒痕跡,神色凝重至極。

他先是對著孫茂微微頷首:「孫知府,辛苦了,倉促之間能穩住內城,保全主力,已是大功一件。」

隨即,他看向崔天常,語氣沉重:「崔兄,現在最麻煩的,不是府城本身,我們得儘快想個戰守之策。」

崔天常苦笑,他如何能不知現在的形勢?

泰天府邊境那條防線,還有四十餘萬駐軍。

如今府城突然被破,這條防線失去了最大的支撐點和補給中心,已成孤懸敵後之勢。

糧食丶箭矢丶傷藥丶符籙,一切補給都將斷絕。

還有臨仙府的數十座軍堡,仍在頑強抵抗,為他們牽制了大量魔軍。

如今後路被斷,這些軍堡也成了孤島。沒有糧食與軍資補充,淪陷只是時間問題。

崔天常面色更加沉凝,彷彿壓著千鈞重擔。

他轉問孫茂:「沈堡那邊情況如何了?」

孫茂連忙答道:「回稟兩位大人,沈堡那邊,目前聚集了青州左翼溫靈玉將軍的第二遊兵營丶

謝映秋將軍的第三遊兵營,共五個萬戶,五萬五千人;另有杜堅統領的超編團練,兩萬五千人;再加上沈縣子三日前以靖魔府調兵令,召集方圓二百里內的所有團練鄉勇,連同沈家自有的萬餘精銳,此時沈堡已聚兵超過十二萬三千人!」

蘇文淵補充道:「就在剛才,收到黑風嶺急報,章撼海將軍摩下四萬餘眾,在沈堡的孔雀神刀軍接應下,已撤至紅桑鎮。

如此一來,沈堡方向集結的總兵力,已近十七萬之巨!這幾乎是我們目前在泰天府乃至整個青州北部,所能集結的最後,也是最大的一支重兵集團。」

崔天常聞言蹙眉:「只有十七萬嗎?能否令其向西突圍,擊穿魔軍對府城的包圍,與內城守軍裡應外合,解府城之圍?」

孫茂與蘇文淵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難色。

孫茂苦笑一聲,解釋道:「御史大人,難啊。沈堡之軍,如今看似勢大,實則身處險地。北面,黑風嶺方向的魔軍主力正滾滾南下,直撲紅桑鎮與沈堡:東面,泰天邊境那條搖搖欲墜的防線一旦崩潰,亦有大量魔軍可西進威脅其側翼;

而我們這邊—一府城已破,魔軍控制運河東岸,等同於在沈堡背後插了一刀,此時令其西進,等於要同時面對北丶東丶西三個方向的敵人,風險太大,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沒之局。」

蘇文淵也緩緩搖頭:「沈堡是沈家根基所在,沈天此人,雖於國有功,但絕非愚忠迂腐之輩,要他放棄經營數年丶投入海量資源的家業基業,冒險率軍深入重圍,救援一座已然殘破的府城他未必願意。」

崔天常眼神中的光芒漸漸暗淡下去。

他何嘗不明白這些道理?只是府城危殆,漕運命脈懸於一線,任何可能的力量他都想抓住。

蘇文淵看著城外愈發兇猛的攻勢,又低聲說了一句:「有沈堡這支大軍在,至少能暫時頂住黑風嶺南下之敵,為我們爭取一些時間。

但堅守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據我所知,沈堡的棲雁谷等處,現已收容了超七十萬的平民,這是上百萬張嘴,沈家再富,又能有多少存糧?」

此言一出,崔天常與孫茂都是心頭一沉。

是啊,十七萬大軍,七十萬難民,加上沈家莊戶,每日消耗的糧食都是一個天文數字。

沈堡再是豪富,又能支撐多久?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與無力。

片刻後,崔天常長長地地吐了一口濁氣,彷彿要將胸中的鬱結盡數吐出。

他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一絲諷刺:「朝中諸公,還在為權位爭執不休吧?聽說,陛下有意請皇長子殿下出來視事,主持東丶青二州平亂大局?」

蘇文淵點了點頭:「已有風聲,估計就是這一兩日了,只是殿下與陛下之間,心結深重,且殿下被囚禁十三年,驟然復出,又能調動多少資源?手中無兵無糧,空有一個名頭,這亂局唉!」

崔天常默然。

就在這時,城牆下方,魔軍陣中忽然一陣騷動。

一道身影騰空而起,緩緩飛至與城牆平齊的高度,停在弩箭射程之外。

此人周身籠罩在一層詭異的暗金與猩紅交織的光暈中,赫然是陳珩!

「崔御史!蘇佈政!孫知府!」

陳珩的聲音透過某種術法放大,在夜風中傳開:「天命已不在偽帝!隱天子陛下承天應人,得諸神眷顧,大軍所指,勢如破竹!爾等困守孤城,負隅頑抗,不過是螳臂當車,徒增死傷!何不早開城門,迎奉王師?陛下仁德,必不吝封侯之賞!」

他指了指身後:「你們看看這滿城瘡痍,皆是因爾等愚忠所致!若早早歸順,何至於此?順天者昌,逆天者亡啊!」

城牆上,守軍將士聞言,皆面露憤慨,許多人情不自禁地握緊了兵刃。

崔天常看著陳珩那副醜態,胸中壓抑已久的怒火轟然升騰!

「逆賊安敢狂吠!」

他怒叱一聲,甚至懶得再多費唇舌,右手並指如劍,朝著腰間懸掛的一方古樸劍匣一點!

「鏘——!」

一聲劍鳴響徹夜空!

一道煌煌如日丶堂正威嚴的明黃劍光自匣中迸射而出,如九天雷霆,直斬陳珩!

那劍光之中,隱有龍形虛影盤旋,散發出凜然不可侵犯的天子威儀一正是御賜天子劍!

陳珩沒想到崔天常說動手就動手,且一出手就是天子劍這等殺器!

他怪叫一聲,慌忙催動眉心邪神印記,暗金戰氣與猩紅血光交織成一面護盾擋在身前。

「轟!」

劍光斬落,護盾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表面瞬間佈滿裂痕。

陳珩如遭重擊,噴出一口暗紅色的鮮血,身形倒飛出去數十丈,方才勉強穩住,氣息已然萎靡,臉上滿是驚駭。

他再不敢停留,怨毒地瞪了城頭一眼,狼狽地轉身竄回魔軍陣中。

崔天常冷哼一聲,劍指一引,天子劍化作流光飛回匣中。

他看也不看逃走的陳珩,目光重新投向城外無盡的魔潮,對孫茂與蘇文淵沉聲道:「守好這裡,朝廷的旨意—應該快到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

廣固府,文安公府,聽濤軒。

夜色已深,軒外竹林在秋風中沙沙作響,更遠處,隱約可聞運河滔滔水聲。

軒內只點了一盞孤燈,光線昏黃。

姬紫陽一襲素白常服,未戴冠冕,長髮僅以一根木簪隨意束起,正坐於琴案之後。

他眼簾低垂,修長的手指在古琴琴絃上徐徐拂過。

琴音淙淙,如冷泉流瀉,初聽平和清越,細品之下,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孤高與疏離,彷彿彈琴之人置身於萬丈紅塵之外,冷眼旁觀著世間的紛擾興衰。

琴聲裡不含任何情緒,沒有即將復出的激動,沒有重掌權柄的野心,只有一片漠然與平靜。

忽然,軒外傳來細微卻清晰的腳步聲,以及內侍壓低嗓音的通報:「公爺,都知監掌印太監曹瑾曹公公到了,說是奉旨前來。」

琴音未停,姬紫陽甚至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讓他進來。」

片刻,腳步聲近。

都知監掌印太監曹瑾躬著身,小心翼翼地步入軒內。

他手中恭恭敬敬地捧著一卷明黃絹帛聖旨,身後跟著兩名低眉順眼的小太監。

曹瑾在離琴案丈許處停下,偷偷抬眼瞥了一下兀自彈琴的姬紫陽,喉結動了動,臉上堆起謙卑恭謹的笑意:「奴婢曹瑾,奉陛下旨意,特來宣旨。文安公姬紫陽——接旨。」

琴音終於停了下來。

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姬紫陽緩緩抬起眼簾,眸子如深邃古潭看向曹瑾。

他沒有起身之意,只平靜道:「唸吧。」

曹瑾臉上笑容微微一僵,但不敢多言。

他清了清嗓子,展開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之長子紫陽,昔年雖有失德,觸怒天顏,然鎮魔井中幽居十三載,靜思己過,痛悔前非,朕每思之,未嘗不惻然動容。念其身為天潢貴胄,血脈至親,豈忍長棄?」

「今東州丶青州之地,魔氛肆虐,逆黨猖獗,禮郡王僭號背反,荼毒生靈,以致山河板蕩,黎庶倒懸。朝廷屢遣大將,然賊勢浩大,戰局維艱,朕心憂甚。」

「值此危難之際,正需肱骨重臣,力挽狂瀾。朕思紫陽雖曾有過,然天資聰穎,素諳韜略,或可戴罪立功,以贖前愆。特加恩典,赦其舊過,復其宗籍。」

「著即授紫陽為欽命督師東青二州諸軍事丶總攝平逆剿魔事宜」之職,賜天子節鉞,許以便宜行事,東州丶青州境內一切兵馬錢糧,皆可權宜調撥,務須竭忠盡智,速平魔亂,剿滅逆黨,以安社稷,以慰朕心。」

「望卿體朕苦心,勿負朕望。欽此一」

聖旨宣讀完畢,軒內一片寂靜。

曹瑾唸完最後一個字,偷偷抬眼,看向姬紫陽。

卻見這位廢太子,臉上仍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他想像中的激動謝恩,也沒有重獲權力的喜悅,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姬紫陽的目光,甚至沒有落在聖旨上,而是越過曹瑾,投向了軒外沉沉的夜色。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曹公公,把聖旨帶回去吧。」

曹瑾愣住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殿下?您這是—?」

姬紫陽終於將目光移到曹瑾臉上,一雙眸子深不見底:「督師東青二州?總攝平逆剿魔?」

他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琴絃,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東州殘破,青州糜爛,府庫空虛,兵馬凋零。父皇讓我去收拾這兩個爛攤子,卻只給一個名號,一柄虛鉞,還有境內權宜調撥」這空泛六字,這便是朝廷的倚重麼?」

他嘴角勾了一下,像是在笑,卻毫無溫度:「東青之亂,根於隱天子逆黨窺伺漕運,意圖擾亂大虞腹地,魔軍戰火已蔓延數州,僅守東青,不過是劃地自囚,待四方潰爛,此二州便是死地。

欲平此亂,非節制兩淮,總攬行省九州兵糧財賦不可,沒有兩淮的人力物力為後盾,沒有統籌九州戰守的權柄,我拿什麼去剿逆?拿什麼去平魔?靠東青二州那點殘兵敗將和空空如也的府庫麼?」

曹瑾臉色發白,汗珠從額角滑落,聲音越發艱澀:「殿下明鑑陛下確有難處,朝中諸公議論紛紛,皆言二州兵事已重,若再兼統兩淮,恐非制衡之道——」

「議論紛紛?制衡之道?」姬紫陽輕笑一聲,指尖拂過琴絃,帶起一串泠泠碎音:「既然群臣反對,那便讓他們推選賢能去平亂好了,何必繞彎子來尋我?既要用人,又要防備,天下好事,豈能佔全?」

他抬眼,眸中暗藏銳芒:「回去稟告父皇,他的權衡掣肘,我明白,我的底線,也從未變過,要麼給我節制兩淮丶統調兩淮九州的實權,糧餉丶兵員丶官吏任免,皆由我專斷,那麼我自會出面接手這個爛攤子,要麼你們另請高明!還有—

他最後看了那捲明黃聖旨一眼,眼神淡漠如觀塵埃:「這戴罪立功」四字—我本就無罪,何須爾等赦免?若下封旨意,還是這般心思算計丶空頭虛文,恕孤—不納!」

曹瑾苦笑,渾身似墜冰窟,卻只能捧著那捲驟然重若千鈞的聖旨,深深躬身,退出了這聽濤軒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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