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固城東,常平倉。
時近黃昏,倉場裡還堆著尚未入庫的麻袋,空氣中瀰漫著陳米與新谷混雜的氣味。魏非帶著五十名靖魔府緹騎策馬直入,馬蹄踏碎倉場青石板上的殘雪,甲冑鏗鏘。
倉吏們驚慌四散,唯有一名身著青色官袍丶體態微胖的中年男子站在倉廩門前,強作鎮定——正是宇文汲之侄,常平倉副使宇文勝。
「魏丶魏千戶?」宇文勝擠出笑容,拱手道,「不知千戶駕臨,有何公幹?」
魏非翻身下馬,玄色披風在寒風中揚起。他面無表情地自懷中取出一卷蓋著靖魔府大印的文書,在宇文勝面前展開。
「宇文勝?」魏非聲音冷硬,「拿下!奉靖魔府沈副鎮撫使之命,拿你歸案!
「」
「冤枉!」宇文勝臉色瞬間慘白,連連後退,「請問魏千戶我宇文勝犯了何事,北司靖魔府為何要來拿我?」
話音未落,兩名緹騎已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他肩膀。
那鎖鏈嘩啦一聲纏上手腕,那冰冷的觸感讓宇文勝渾身一顫。
「帶走。」魏非揮了揮手,目光掃向倉場內那些瑟縮的倉吏,「相關帳冊丶
倉單,全部封存!敢有隱匿銷燬者,同罪論處!」
同一時間,廣固府漕運司後衙。
司庫大使劉文彬正在內室焦灼地翻找著什麼一一他半個時辰前收到風聲,說北司靖魔府的人正在城中拿人,其中似乎涉及漕運司。
也真是奇了怪了,北司靖魔府也來管他們漕運司?
他將幾本冊子塞進火盆,剛要點燃「砰!」
房門被一腳踹開!
徐洪帶著三十名緹騎湧入,目光如電般鎖定了火盆旁那張慘白的臉。
「劉大使,」徐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這麼冷的天,烤火呢?」
劉文彬手中火摺子啪嗒掉地,他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博古架,瓷器嘩啦啦」碎了一地。
「徐丶徐副千戶—」他聲音發乾,「您丶您這是?」
「奉沈副鎮撫使之命,」徐洪慢條斯理地走上前,一腳踩滅火盆中剛燃起的火苗,彎腰撿起那幾本尚未燒盡的冊子,撣了撣灰,「拿你歸案,你們家得罪人了啊,劉大使!。
他抬眼,眼神驟然轉冷:「綁了!」
兩名緹騎上前,劉文彬還想掙扎,卻被一記刀鞘狠狠砸在膝彎,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鎖鏈加身的同時,又以鎮魔釘釘入劉文彬的全身要害。
與此同時,在北青書院,正門。
夕陽正將書院那對高大的石獅拉出長長的影子,院牆內傳來隱約的誦讀聲,那是晚課還未結束。
忽然,馬蹄聲如雷般自長街盡頭傳來!
齊嶽一馬當先,身後是整整一千名錦衣衛緹騎!玄色飛魚服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洶湧的暗潮,繡春刀鞘與甲片碰撞,發出整齊而肅殺的金鐵交鳴!
「止!」
齊嶽勒馬,抬手。
千騎驟然停步,馬蹄揚起積雪,在書院門前瀰漫成一片雪霧。
書院門房的幾個老蒼頭推門探看,見狀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往院內跑去:「不丶不好了!錦衣衛!好多錦衣衛!」
齊嶽翻身下馬,按刀而立,聲音穿透暮色:「靖魔府辦案!閒雜人等退避—封門!」
「轟!」
數十名緹騎下馬,兩人一組,迅速封鎖書院前門丶側門丶角門。另有百人持弩登牆,弓弦拉滿的「吱嘎」聲令人頭皮發麻。
院內頓時炸開了鍋。
正在校場練武的外院弟子們驚慌失措,有人想往外跑,卻被門前森然的刀光逼退;有人愣在原地,茫然無措;更多人則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臉上寫滿了震驚與不安。
「怎麼回事?錦衣衛為何圍院?」
「莫非書院裡藏了逆黨?」
「剛才好像聽見靖魔府」,怎麼回事?」
數十身影自內院疾掠而出——那是書院的武道博士與護院武士,約五十餘人,皆有四五品修為。
為首的是位身材魁梧丶面容剛毅的中年漢子,姓趙,是北青書院的書院護院都統。
趙都統面色凝重,攔在齊嶽身前五步,拱手道:「齊大人,北青書院乃朝廷官學,聖人教化之地!不知大人率兵圍院,所為何事?」
齊嶽抬了抬眼,自懷中取出靖魔府令牌與緝捕文書,聲音平淡:「奉靖魔府沈副鎮撫使之命,緝拿要犯宇文汲丶孟琮丶徐天紀三人。阻撓公務者,以同黨論處。」
「什麼?!」趙教頭瞳孔驟縮,身後一眾武道博士與護院武士也紛紛色變。
宇文山長?孟督學?徐司業?
這三位可是書院的主事之人!錦衣衛竟要拿他們?
「大人是否弄錯了?」一名鬚髮花白的武道博士神色疑惑,「宇文山長乃從四品學官,清流表率!豈會是犯官?你們可有確鑿證據?可有刑部或都察院批文?」
齊嶽冷冷瞥他一眼,懶得理睬,直接大踏步的往內走:「搜!」
宇文汲的山長居內,靜室。
宇文汲正召集孟琮丶徐天紀商議下月書院考評事宜。
忽然,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與喧譁。
「山長!不好了!」一名親傳弟子推門闖入,面色慘白,「門外有大批錦衣衛闖入!據說是要拿您和督學丶司業!」
三人霍然起身。
宇文汲手中茶盞啪地摔碎在地,他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錦衣衛?誰帶的隊?」
「是丶是齊嶽!昔日沈八達舊部,現任錦衣衛千戶!」
孟琮勃然變色:「沈天?!他敢!」
話音未落,靜室外已響起密集的腳步聲與甲冑碰撞聲。
緊接著,那門砰」地一聲被踹開!
齊嶽按刀而入,身後十餘名緹騎魚貫湧入,瞬間將靜室圍得水洩不通。
「宇文山長,孟督學,徐司業,」齊嶽目光掃過三人,語氣冰冷,「三位,請吧。」
宇文汲渾身一顫,踉蹌後退半步,扶住了桌角,他盯著齊嶽,嘴唇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腦中只剩下兩個字,完了!
早在昨日他就收到訊息,沈八達受天子重賞,西拱衛司增編五個千戶所,獲准調閱東廠案卷,權勢已能與屠千秋分庭抗禮!
不久前他更收到另外兩隻金翎銀霄傳來急報:宇文勝在常平倉被拿,他另一侄子在府衙也被靖魔府的人帶走——
沈天分明是要報復,對他們宇文家動手了,看這勢頭,竟似要將他宇文家連根拔起!
宇文汲剛才說是要召集孟琮丶徐天紀商議考評,其實為商議如何應對沈天。
他沒想到沈天動作這麼快。
孟琮卻是怒極反笑,他抬起手,指著齊嶽厲聲道:「齊嶽!你區區一個錦衣衛千戶,也敢來拿我?我乃正五品督學,朝廷命官!北天學派真傳御器師!你們憑什麼拿我?可有刑部駕帖?可有聖旨?」
他越說越激動,袖中真元暗湧,周身罡氣流轉:「沈天呢?讓他來見我!我倒要問問,誰給他的膽子,敢動朝廷學官!」
齊嶽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公子已是靖魔府從四品副鎮撫使,總攝五府靖魔事務,持天子欽賜靖魔令」,有專斷之權。」
孟琮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從四品副鎮撫使?總攝五府靖魔事務?
宇文汲則是苦笑。
孟琮怕是忘了,沈天伯父沈八達,如今執掌西拱衛司,正管著詔獄與緝捕。
即便沒有這總攝五府靖魔事務,他從西拱衛司要個名義很難嗎?哪裡需要什麼刑部駕帖?
「鎖了。」齊嶽揮了揮手。
他身後幾名緹騎上前,拿出特製的禁法鎖鏈與鎮魔釘。
「不!你們不能—」孟琮還想掙扎,卻被兩名緹騎一左一右按住肩膀,鎖鏈咔嚓」一聲扣上手腕。那瞬間,他只覺得周身真元如潮水般退去,丹田空蕩,四肢發軟。
這鎖鏈是以鎮靈石」打造,專克御器師真元,一旦戴上,任你三品四品,也如凡人無異。
徐天紀倒是安靜。
他面色蒼白,任由緹騎上鎖,眼睛卻死死盯著齊嶽,忽然開口:「齊千戶,沈副鎮撫使—可在院中?」
齊嶽瞥他一眼:「公子在正堂與蘭石先生說話。」
徐天紀深吸一口氣,低聲道:「我有要事稟報沈大人一關乎青州司馬家。」
齊嶽眉頭微挑。
此時,一直沉默的宇文汲忽然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掙扎,嘶聲道:「我丶
我也有事要見沈縣子!我亦願指證——指證司馬家!」
孟琮愕然轉頭看向二人。
齊嶽眯了眯眼,略作沉吟,揮手道:「帶他們去正堂。」
書院正堂,燭火通明。
沈天負手立於堂中,看著被押進來的三人。沈修羅與蘇清鳶一左一右靜立在他身後,一個眼神淡漠,一個眸含冷意。
宇文汲三人被按跪在地,鎖鏈在青磚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孟琮抬頭,死死盯著沈天,眼中滿是血絲:「沈天!你如此踐踏朝廷法度,擅抓學官,就不怕天下士林口誅筆伐嗎?!」
沈天垂眸看他,語氣平淡:「孟督學貪墨書院撥款,操控內門名額買賣,縱容族人侵吞軍餉——也配談士林」二字?」
「你——」孟琮語塞,臉色漲紅。
宇文汲卻忽然以頭搶地,咚」地一聲重重磕下,聲音顫抖:「沈縣子!沈大人!在下知罪!在下願辭去山長之職,願退還所有貪賄,只求一隻求留我宇文家一條生路!」
他抬起頭,額上已是一片青紫,老淚縱橫:「我宇文汲糊塗!不該與石遷勾結,不該屢次為難大人一我願交出部分家產,只求大人高抬貴手,莫要趕盡殺絕啊!」
沈天靜靜看著他,未置可否。
徐天紀此時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沈大人,據在下所知,青州司馬家與石遷亦有勾結,石遷此前數次針對沈家,司馬家都曾為其提供證據與方便。
還有不久前的真傳考——司馬家很可能賄賂過墟暮神監。」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沈天:「去年冬,我曾被招入監神廟協助整理文書,親眼見司馬家老祖司馬韞攜厚禮拜訪墟暮。當時司馬家並無子弟參與真傳考,他們來找墟暮做什麼?定是為阻您進入北天真傳!」
沈天眯了眯眼:「司馬家?司馬韞?」
上次司馬家襲堡之事未清算乾淨,這次又涉入到石遷與他的真傳考?
這司馬韞真是找死。
徐天紀見沈天神色鬆動,急忙又道:「此外,在下還暗中蒐集了司馬家貪賄軍資丶倒賣武庫軍械丶強奪民田的罪證!只要大人能放過在下,在下願全部交出,並辭去司業之職,只求活命!」
沈天失笑:「徐司業倒是識時務。」
他踱步至徐天紀身前,俯視著他:「你的證據何在?」
徐天紀定定看著他:「在家中書房暗格,有三本帳冊,七封密信抄件,還有今年監神廟接待錄副冊。」
沈天直起身,淡淡道:「只要你們退還貪賄贓款,交夠贖罪銀,並交出所有證據,本官可以不繼續追究。」
徐天紀神色一鬆,重重磕頭:「謝大人開恩!」
宇文汲也急忙道:「我也有指證司馬家的證據!昔日我與司馬韞同僚多年,他在擔任青州右參政期間,貪墨稅銀丶漕銀至少一千二百萬兩!司馬家能有今日之盛,全是吸食民脂民膏所得!在下願交出所有證據,只求活命!」
沈天點了點頭,卻又問道:「你們可知石遷現在何處?」
宇文汲與徐天紀同時搖頭。
宇文汲澀聲道:「石公公行蹤莫測,平日只透過密信與我們聯絡。上次真傳考後,他便再未現身,我們也不知他去了哪裡。」
孟琮則面色忽青忽白:「似乎在司馬家。」
沈天眼神一亮,不再多問,轉身吩咐齊嶽:「看好他們,帶人去取證據,要儘快,所有證物,務必齊全。」
「是!」齊嶽拱手應下。
沈天邁步朝堂外走去,沈修羅與蘇清鳶緊隨其後。
院外已有親衛牽來駿馬。
沈天翻身上馬,沈修羅與蘇清鳶亦各乘一騎。三人策馬穿過書院大門,在千名緹騎的注視下,踏著積雪,朝廣固城方向疾馳而去。
夜色漸濃,寒風捲起他們身後的玄色披風,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