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臾之後，沈天身影如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飄回武城外那座僻靜山丘。
“昂？”
食鐵獸立刻湊了過來，用它那溼漉漉的黑鼻子蹭了蹭沈天的衣角，小眼睛裡充滿了疑惑。
它靈智極高，也感應到了方才武城方向那驟然爆發又迅速湮滅的強大波動，還有沈天身上殘留的一絲若有若無的死亡氣息。
這都讓它感到好奇。
“少主！”蘇清鳶也揹著那沉重的暗金箱盒迎上前。
她面容清冷平靜，眼眸深處卻含著一絲驚疑。
她剛才立於山巔，也親眼目睹了卓府方向的變故與靈機變化。
就在少主進入城中不久，卓府的護府大陣光幕就驟然破碎，數道強橫氣息如煙火般爆發又迅速隕落，最終一切歸於死寂。
整個過程快得令人心驚，若非卓府方向殘留著濃郁的凋零意韻，她幾乎要以為那是錯覺。
蘇清鳶卻將這縷驚疑死死壓在了心底。
她是沈天的首席符將！大日天瞳的子體與她性命交修，早已將她的前途、命運乃至生死都與沈天牢牢繫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無論沈天身上隱藏著何等驚人的秘密，她都只有一個選擇——無條件地追隨，直至生命的盡頭！
這是她的宿命，亦是她心中的誓言。
沈天沒有理會食鐵獸的疑問，也未對蘇清鳶解釋甚麼。
他迴轉身，負手遙望武城。
此刻的武城，就如一個被驚動的巨大蜂巢，徹底沸騰起來！
“咚——！”
一聲沉悶恢弘的巨響自城中心傳來，籠罩全城的護城大陣被完全啟用，一道厚實無比、流淌著無數古老符文的光罩沖天而起，將整座城池牢牢守護在內。
光罩之上，靈光似潮水般洶湧流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強大威能。
緊接著，十數道強橫無匹的神念，自城中各處沖天而起！
這些神唸的主人，修為最低也是三品，更有幾道氣息淵深似海，赫然是二品層次的恐怖存在！
這些神念帶著滔天的怒意與凜冽殺機，像是一道道探照燈一樣，橫掃過武城及其周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山林、每一條河流。
山石草木，飛鳥走獸，乃至地底深處的蟲豸，在這密集的神念掃描下都無所遁形。
虛空在這磅礴的精神力量壓迫下發出不堪重負的震鳴，遠處山林中的鳥獸驚恐地四散奔逃，整個天地間都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
其中有幾道強橫神念，像是犁地般，反覆從沈天他們所在的這座山丘掃過。
然而沈天周身的‘遮天蔽地’的神通正悄然運轉。
這一股蘊含草木枯榮、虛空變幻意境的玄奧力量，將他與蘇清鳶、食鐵獸的氣息、形跡、乃至一切存在於世的痕跡都完美地掩蓋、吸收。
那一道道神念雖不斷的從附近橫掃刮過，卻似清風拂過山崗，流水漫過礁石，他們對沈天的存在毫無所覺，一無所獲。
“我們走吧。”
沈天收回目光，俯身單膝跪地，一隻手掌輕輕按在腳下略顯溫熱的土地上。
他袖中的四根青帝遺枝同時發出微熱脈動，磅礴精純的青帝神力與他自身的青帝凋天劫功體瞬間交融。
下一刻，他按在地面的手掌之下，土黃色的地氣與翠綠色的神光交織閃耀，堅硬的山岩地面竟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形成一個僅容數人透過的幽深漩渦。
漩渦深處，是沈天以通天徹地神通強行打通的一條通道！
“走！”
沈天低喝一聲，一手攝住蘇清鳶，另一隻手拎起還在發懵的食鐵獸的後頸皮，身形一閃，便帶著一人一獸投入那地面漩渦之中。
蘇清鳶只覺眼前一花，周身被一股馴服而強大的空間力量包裹，耳邊是急速穿梭的呼嘯聲，還有一陣陣細微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短暫的眩暈與失重感後，腳下重新觸碰到堅實卻灼熱的地面。
蘇清鳶與食鐵獸立刻警惕地環顧四周。
頭頂是望不到盡頭的赤紅巖穹，無數巨大的熔岩柱倒垂而下，如同地獄巨獸的獠牙，縫隙中流淌著粘稠如血的岩漿，散發出暗紅的光芒，將整個空間映照得一片詭異猩紅。
腳下是焦黑的岩石，裂縫縱橫，隱隱發燙，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硫磺、血腥與無盡腐朽的灼熱氣息。
這裡，正是九罹神獄第一層！
蘇清鳶心中駭浪翻湧：主上竟然在一瞬間穿透至少八千丈的厚重土層，還打穿了土層中的強大神力封印，進入這神獄一層。
這是何等不可思議的力量與神通？
沈天用他那強橫神念迅速掃過四周，確認了一下方位，便再次催動神力。
他以通天徹地神通帶著這一人一獸，似土遁般穿透一層又一層堅固岩層與強大空間壁壘，不斷向下深入。
當週圍的景象再次穩定下來時，他們已經身處神獄第三層。
這裡的景象又與上層截然不同，更顯玄奇蒼茫。
天空是一片暗沉如鉛、泛著詭異幽光的天幕，其上佈滿了黑紫色的瘢痕，絲絲縷縷的混沌氣流垂落，如天地間永不癒合的傷口。
大地是暗褐色，宛若干涸的血液，觸手陰冷。
最令人震撼的，是視野中那一根根巍然聳立、巨大無比的柱子！
它們像是遠古神魔投下的長槍，底部深扎於暗褐大地，頂端則直接插入上方那佈滿瘢痕的穹壁之中，支撐著這片詭異的世界。
柱身都是由堅不可摧的金屬構成，表面色澤暗沉，佈滿玄奧的天然紋路，還有歷經萬古風霜後形成的鏽跡斑痕，氣息古老厚重，令人心悸。
這些巨柱散得很開。分佈稀疏，但每一根都龐大得超乎想象，人立於其下，渺小得彷彿塵埃。
沈天辨認了一下方向，周身赤金色的神陽玄罡就再次湧現，化作一道璀璨的金紅色流光，包裹住他與蘇清鳶、食鐵獸，以驚人的速度朝著北面方向飛遁而去。
他遁光煌煌，威勢凜然，但在遮天蔽地神通的掩蓋下，所有的光、聲、氣息被完美隱藏，沒有引起這片土地上任何存在的注意。
如此飛遁約七千裡後，沈天按落遁光，停在了一座破敗的建築前。
這座建築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荒蕪的暗褐色平原上，風格古老而奇詭。
那些以巨大黑色石塊壘砌而成的牆壁已倒塌大半，只剩下斷壁殘垣。殘存的牆壁上，雕刻著一些已模糊不清、風格陰森詭異的壁畫與圖騰，還有強烈的死亡與寂滅氣息，從這破敗建築的廢墟中瀰漫開來，令人靈魂都不由自主地感到戰慄。
蘇清鳶看著眼前這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破敗神廟，應受著那彷彿能凍結生命本源的死寂意韻，忍不住上前一步，神色驚疑：“少主，請問這是？”
沈天揹負著手，凝望著那破敗的神廟廢墟，目光似乎穿透了萬古時光，語氣則平淡滄桑：“這是第七紀元的冥王隕滅之地。”
“甚麼？！”蘇清鳶的嬌軀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
※※※※
同一時間，武城，卓家主宅。
這座昔日奢華氣派、戒備森嚴的府邸，此刻已淪為一片死寂的廢墟。焦黑的殘垣斷壁間，瀰漫著濃郁得化不開的灰敗死氣。
武州按察使趙元仲已親臨現場。
他是一位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鬚的中年文士，身著深紫色按察使官袍，氣質沉穩，眼神銳利。
此刻他眉頭緊鎖，蹲在一具已然化作枯骨的屍體前，指尖縈繞著一縷微光，仔細探查著枯骨上殘留的武意殘痕。
趙元仲的眼神無比凝重。
他在刑部與按察使司供職多年，有著多年的刑獄經驗，然而現場的慘狀讓他感到觸目驚心。
卓家倖存的高手們聚集在外圍，人數近二百，其中不乏五六品的好手，更有十數位氣息沉雄的四品族老。
他們人人面帶悲憤，眼中含著怒火與疑惑。
其中一些年輕人，更是緊握著兵刃，手指都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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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低沉的啜泣聲與壓抑的怒吼時而響起，使得整個卓府都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中。
趙元仲緩緩起身，目光掃過滿地的枯骨與乾屍，又望向那被強行破開，至今仍殘留著恐怖消亡意韻的陣法樞塔廢墟，心中寒意更盛。
就在這時，兩股強大的氣息由遠及近，轟然降臨場中。
當先一人，是一位身著樸素灰色長袍的老者。
那是卓家老祖卓明瀚，他髮鬚皆白，面容枯槁，但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開闔間精光四射，周身氣息彷彿沉寂的火山，深不可測。
他只是站在那裡，就彷彿與腳下的大地融為一體，給人一種不可撼動之感。
緊隨其後的，是一位身著深緋色官袍、面容威嚴的中年男子，正是武州左參政卓文軒。
此人官威甚重，眉宇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與難以掩飾的悲怒。
卓明瀚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家族核心，眼中痛楚之色一閃而逝。
他看向趙元仲，聲音沙啞地一拱手：“趙按察，此間情況如何？可查出兇徒來歷？”
趙元仲皺著眉頭，語氣沉重地回稟：“卓前輩，卓大人，根據現場的痕跡來看，兇手是一位將死亡凋零之力修煉到登峰造極的大高手，其修為絕對在三品之上，甚至可能更高！此外，這裡殘留的力量特性，與傳說中的大神通‘凋零斷章’極為吻合。不過——”
他頓了頓，面露難色，“單憑這些，下官實在無法確定兇手的真實身份，武州地界，乃至周邊幾十州，能將死亡凋零之道修到如此境界的，只有斷命凋元一人，但此人已經多年沒在世間行走了。”
卓明瀚與卓文軒聞言，不由得面面相覷，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
他們都瞬間聯想到了不久前，卓天成與供奉晁易在青州瘟神廟的神秘死亡。
當時青州按察使左承弼判斷嫌疑最大的是告死君公羊荼，或黃泉指宇文殤。
但他們卓家內部，一直對此深表懷疑，甚至隱隱覺得此事可能與泰天府那個迅速崛起的沈家有關，只是苦於沒有證據。
可如今看來，他們卓家恐怕是招惹了一個更加恐怖、更加神秘的存在！
對方能輕易摧毀他們在城內的主宅，格殺三品修為的卓雲峰，其實力簡直駭人聽聞！
二人又想到了祠堂中失竊的那根青帝遺枝，還有卓天成之前丟失的如意子符，臉色都陰沉無比。
也就在此時，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傳來，一隊殺氣騰騰的緹騎在一位面容冷峻、眼神如電的錦衣衛副指揮使帶領下，徑直闖入了一片狼藉的卓府。
為首的錦衣衛副指揮使，正是司馬雷霆！
他亮出腰牌與文書，聲音冰冷：“西拱衛司副指揮使，掌刑千戶司馬雷霆，來此緝拿要犯！武州左參政卓文軒，你事發了，跟我們走一趟吧！”
“甚麼？！”
“欺人太甚！”
“誰敢動我卓叔！”
此言一出，本就悲憤填膺的卓家御器師們瞬間群情洶湧，許多人下意識地按住刀劍，更有脾氣火爆的，直接‘鏘啷’一聲拔出兵刃，寒光閃爍，殺氣騰騰地將司馬雷霆一行人圍在中間，大有一言不合就要血濺五步的架勢。
現場氣氛瞬間劍拔弩張，緊張到了極點！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卓家老祖卓明瀚猛地踏前一步，一股磅礴浩瀚、如山如嶽的恐怖罡力氣勢轟然爆發，強行壓下了所有卓家子弟的躁動與殺意。
他目光復雜地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卓文軒，沉聲道：“文軒，跟他去。”
卓文軒點了點頭，語聲寒洌如冰：“司馬大人，雖不知你們西拱衛司因何故指證本官犯案，本官身為朝廷命官，自當配合調查，走吧，便隨你走這一趟，將事情弄個水落石出。”
司馬雷霆眼中頓時閃過一絲失望，原本緊繃的肌肉也稍稍放鬆下來。
他面上不動聲色，語聲冷硬地一揮手：“拿下！”
身後兩名如狼似虎的西拱衛司緹騎立刻上前，動作麻利地取出特製的符文鐐銬，‘咔嚓’兩聲，鎖住了卓文軒的手腕與腳踝。
那鐐銬上靈光一閃，卓文軒周身澎湃的官脈之氣與真元頓時被壓制下去，氣息肉眼可見地萎靡了一截。
卓文軒沒有再做任何反抗，任由緹騎押解著，在一片卓家子弟悲憤欲絕的目光中，跟著司馬雷霆一行人離去。
待到西拱衛司的人影消失在殘破的府門之外，一位滿臉不解與憤懣的族老再忍不住，急聲問道：“老祖！為何要任由他們將文軒帶走？天子雖御口親賜西拱衛司偵緝楚國細作、監察朝堂百官，為東廠與錦衣衛拾遺補缺之權，但西拱衛司初立，就沒幾個高手，文軒只要不肯就範，他們能奈我何？難道他們還敢在武城動武不成？”
卓明瀚緩緩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糊塗！文軒若此刻反抗或逃遁，只怕正落了那沈八達的下懷，給了他動用雷霆手段，調動大軍圍剿我卓家的口實！屆時，我卓家才真是萬劫不復。”
他目光幽深地望向泰天府的方向，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懊悔與忌憚。
他心裡隱隱懊悔，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囑咐明軒再小心點的。
卓明瀚沒想到卓明軒會失手，更未想到沈家的反擊，竟是如此凌厲，且不留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