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文淵身化藍色流光,決絕殺氣直指箭樓上的沈天。
他深知擒賊先擒王之理,更知沈家倚仗的無非是堡內密集的弩手與精良床弩,只要擊潰這些遠端力量,沈家便是沒牙的老虎。
然而,他身形剛掠過堡內廣場半途,一聲清越冷叱便當頭炸響:“此路不通!給我回去!”
話音未落,一片紫色電光已如星河倒瀉,自側上方傾覆而下!
無數細如牛毛、閃爍著刺目電弧的劍砂憑空湧現,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噼啪’聲響,瞬間交織成一張覆蓋數十丈方圓的雷霆劍網,正是謝映秋的本命法器——萬雷劍砂!
劍砂未至,那至陽至正、專破邪祟罡元的煌煌雷意已讓羅文淵周身水系罡氣為之一滯。他心頭微凜,不得不剎住去勢,雙掌猛地向上推去!
“玄水化幕·千浪迭!”
羅文淵低喝,其本命法器‘瀚海碧瀾珠’在胸前浮現,滴溜溜旋轉,散發出深邃藍色光華。他修煉的乃是‘碧波玄元訣’,功體特性綿長厚重,善於防禦與化解衝擊。
此刻罡氣奔湧,化作層層迭迭的湛藍水幕,如同驚濤拍岸,迎向萬雷劍砂。
“轟——滋滋滋!”
雷霆劍砂與水幕罡元瘋狂碰撞、湮滅,爆發出震耳欲鳴的巨響與漫天蒸騰的水汽雷光。
衝擊波四散,震得附近箭樓嗡嗡作響,地面石板寸寸龜裂。
謝映秋立於一座箭樓頂端,緋色官袍獵獵作響,眼神銳利如電。
她並指如劍,凌空操控萬雷劍砂,劍陣隨之變化,由鋪天蓋地的覆蓋轉為凝練精準的穿刺!無數劍砂匯聚成數股紫色電龍,發出撕裂空氣的尖嘯,刁鑽無比地鑽向水幕薄弱之處。
羅文淵心中暗驚,這謝映秋修為明明只有五品上,憑藉那萬雷劍砂與官脈加持,爆發出的戰力竟能與得到戰陣加持,臨時攀升至四品上的自己正面對抗!
尤其那萬雷劍砂至陽至剛,與他的水性罡元互相剋制,令其如陷泥沼,難以全力施為。
——不能與她糾纏!!
羅文淵心念電轉,他的目的是攻破沈堡,而非是與謝映秋分個上下高低!
眼見沈天依舊好整以暇地站在高處,堡內弩手則在秦柔指揮下快速裝填,道道弩箭寒光再次鎖定外面的司馬韞及其他官軍千戶,他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既然你沈家放我進來,想分割圍殲,那就看看誰更快!”
羅文淵猛地一咬牙,竟不顧謝映秋再度襲來的雷劍電龍,周身罡元以近乎自殘的方式瘋狂燃燒、壓縮!
“碧海潮生·萬箭戮心!”他怒吼一聲,瀚海碧瀾珠光華暴漲到極致。
那層層水幕不再防禦,反而向內坍縮,隨即轟然爆開!無數道凝練至極,呈現深藍色的水行罡氣箭矢,如同海底火山噴發,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無差別地激射而出!
這一招覆蓋面極廣,威力雖因分散而有所減弱,但足以對堡牆上那些修為多在八九品的弩手造成致命威脅!他要以自身為餌,強行廢掉沈家的弩陣!
就在這千萬罡箭即將爆發的剎那,一個平靜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彷彿就在他耳邊:“羅大人好狠絕的手段!”
此時一道赤金色的身影,後發先至,竟以超越思維的速度,切入了羅文淵與謝映秋戰圈的縫隙!
——正是沈天!
他並未直接攻擊羅文淵本體,而是揮動純陽血戟,一記看似樸實無華,卻凝聚了純陽天罡與血獄羅剎氣血之力的斬擊,精準無比地斬向羅文淵周身奔湧罡氣的一個微妙節點——那是‘碧波玄元訣’功力運轉時,由剛轉柔、由聚化散的剎那間隙,亦是其防禦最脆弱的‘氣眼’所在!
“斬鬼神!”
這一斬,蘊含了沈天對武道氣機執行的深刻洞察,融合了五品純陽天罡的強大外罡、血獄羅剎的狂暴氣血,乃至一絲青帝凋天劫對能量流轉的敏銳感知!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卻如庖丁解牛,直指本源!
“嗤啦!”
彷彿布帛被撕裂的異響傳來,羅文淵那即將爆發的‘萬箭戮心’之勢,竟被這輕描淡寫的一斬硬生生扼住!
澎湃的罡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紊亂、潰散,反噬之力讓他悶哼一聲,氣血翻騰,招式被破,身形亦是一個踉蹌。
“甚麼?!”羅文淵又驚又怒,他萬沒想到沈天竟敢親自下場,更沒想到對方眼光如此毒辣,一擊便精準找到了他功體運轉的薄弱之處,打斷了他用於殺戮沈家弩手部曲的極招!
但驚怒之餘,一股狂喜隨之湧上心頭:“沈天!你竟敢近身?找死!”
他正欲不顧反噬,強行催動罡氣先拿下近在咫尺的沈天,卻忽覺頭頂一暗,一股蠻荒、暴戾、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如同山嶽般轟然砸落!
“嗷——!”
食鐵獸那龐大的身軀不知何時已悄然攀至最高的箭樓頂部,此刻如同隕石天降,覆蓋著百劫蠻龍鎧的身軀肌肉虯結,碎嶽裂天爪閃爍著撕裂一切的幽光,挾著血狂狀態的滔天巨力,朝著羅文淵當頭拍下!這一擊,簡單、粗暴,卻蘊含著堪比四品武修的純粹力量!
羅文淵駭然失色,倉促間只得將瀚海碧瀾珠往頭頂一擋,全力催動碧波玄元訣,湛藍罡氣化作厚重水盾。
“轟!!!”
食鐵獸的巨爪狠狠拍在水盾之上,發出震天動地的巨響。
水盾劇烈盪漾,瞬間佈滿了裂紋,雖未徹底破碎,但那無可抗拒的磅礴巨力已透過罡氣傳來。羅文淵只覺雙臂欲折,五臟六腑都移了位,整個人如同被攻城錘擊中,悶哼一聲,身形不受控制地被硬生生從半空砸向地面!
“砰!”
他重重砸在堡內青石板鋪就的廣場上,砸出一個深坑,煙塵瀰漫。還不等他掙扎起身,周遭異變再生!
“咻!咻!咻!咻!咻!”
五道凌厲無比的破空聲驟然響起!只見廣場邊緣那五株高達十二丈,柳條泛著青金色的鐵鞭柳,彷彿活了過來,無數柔韌如鋼鞭的柳條如同擁有生命的觸手,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如同狂風暴雨般朝著坑中的羅文淵瘋狂抽打而來!
每一根柳條都蘊含著接近五品的力量,萬千柳條齊至,威力迭加,簡直如同數十名準五品御器師同時發動攻擊!
羅文淵驚駭欲絕,這是沈家的鐵鞭柳!問題是這些鐵鞭柳的力量怎能如此強大?
他不得不強提罡氣,雙掌翻飛,碧波掌勁四溢,格擋閃避那無處不在的柳條抽擊,被打得狼狽不堪,護身罡氣劇烈波動。
就在他全力應對鐵鞭柳的圍攻時,回到箭樓上的沈天結了一個手印。
羅文淵腳下地面猛地破裂,數根暗紫色、佈滿金屬般倒刺的藤蔓如同毒蛇般鑽出,瞬間纏繞上他的雙腿!
那正是六品殺人藤!藤蔓在沈天的控御催發下,竟極其的強韌,倒刺深深扎入罡氣,竟開始瘋狂汲取他的氣血真元!
“滾開!”羅文淵又驚又怒,竟然連掙兩次,才憑藉磅礴罡氣將這難纏的殺人藤強行震斷掙脫,但身形已是一滯。
而這一滯,便是致命的破綻!
“放!”
秦柔冰冷的聲音響徹堡牆。一直隱忍未發的六十名沈家精銳弩手,此刻終於露出了獠牙!他們手中端著的,正是專破罡氣、蝕魂腐骨的六品裂魂弩!
“嗡——!”
六十支幽暗的弩箭,如同來自九幽的死亡低語,瞬間離弦!
它們在空中劃過詭異的弧線,無視了羅文淵倉促間佈下的層層水幕罡氣,精準無比地找到了其防護最薄弱之處,集中攢射而至!
“裂魂弩?!怎麼可能這麼多?!”羅文淵瞳孔驟縮,臉上寫滿了無法置信。
他雖知沈家有一百多個裂魂弩手的兵額,卻萬沒想到沈家竟能武裝起整整六十名!這需要何等巨大的財力?
幽暗弩箭及體,他身穿的四品符寶‘千瀾寶衣’瞬間被激發,寶衣上流淌的藍色水光驟然變得粘稠凝實,如同化作一件流動不息的深瀾重水鎧甲,試圖以柔克剛,偏轉、消解弩箭的衝擊力與裂魂之效。
弩箭擊中水鎧,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激起無數漣漪,幽暗的蝕魂之力與流動的水元之力激烈對抗,寶衣光華急速閃爍、暗淡。
然而,裂魂弩的特性便是極強的穿透與撕裂!
第一波弩箭雖被大幅削弱,仍有力道穿透水鎧,刺入羅文淵體內少許;緊隨其後的第二波、第三波弩箭更是如同跗骨之蛆,集中攻擊一點!“千瀾寶衣”的防禦被持續衝擊,區域性水元迴圈被硬生生打斷、潰散!
“噗嗤!”數支裂魂弩箭終於徹底突破防禦,深深鑽入羅文淵體內!碎骨裂魂的力量瞬間爆發,讓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周身罡氣瞬間潰散,千瘡百孔的身體如同破布般向後拋飛,重重落地,鮮血混合著被侵蝕的血肉碎片,瞬間染紅地面。
謝映秋身影一閃,已至其身前。
她看著奄奄一息的羅文淵,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最終並指一點,兩道凝練的紫色電光沒入其眉心,不但重創其五臟六腑,更將他最後一絲意識徹底擊散,昏迷過去。
她終究心有顧忌,留了手,未取其性命,只是確保羅文淵無力再戰。
堡外,正與齊嶽激戰的司馬韞感應到羅文淵被無數柳條抽打、弩箭穿身,最終被謝映秋擊倒的一幕,老臉瞬間血色盡褪,目眥欲裂:“文淵!!!”
他這一分神,齊嶽的風雷刀罡已趁機斬至,雖被他倉促擋下,卻也被震得氣血翻騰,護身冰寒罡氣被雷霆之力灼燒得滋滋作響。
齊嶽得勢不饒人,狴犴風雷手狂攻不止,口中溢血,卻眼神兇狠,死死將其纏住。
食鐵獸咆哮著從堡內撲出,加入戰團,與齊嶽聯手對抗狀若瘋狂的司馬韞。
謝映秋則立於堡牆,萬雷劍砂再次鋪開,化作道道雷劍,精準地射向試圖趁機衝擊堡牆的其他幾位官軍千戶,將他們死死壓制在外,無法靠近支援。
遠處山林中,青州鎮守太監魏無咎透過千里鏡看著這一切,臉色已是青白交加,手指微微顫抖。
那沈天竟兇橫至此!不但敢屠戮官軍,連羅文淵這位朝廷從五品大員都說廢就廢!
他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周身三品中的氣息微微波動。
旁邊一位身著深青色葵花衫、面白無鬚的掌班太監大驚失色,急忙拉住他的袖袍:“督主!不可!萬萬不可出手啊!此事已鬧得太大,死了這麼多官兵,羅同知重傷,您若再捲入,便是黃泥掉進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了!廠公那邊也保不住您啊。”
“咱家知道!”魏無咎猛地一揮袖,甩開隨堂太監,面色難看之至,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咱家還沒昏頭到那種地步!”
他本就因青州武庫虧空與常平倉貪腐兩案焦頭爛額,今日出兵已是冒險,若再親自對沈天動手,那真是自絕於朝廷了。
崔天常和王奎正愁沒機會扳倒他。
那崔天常巡查青州,已與他結下死仇,而以此人的心狠手辣,一定不會錯過斬草除根,剷除他這個政敵的機會。
就在這時,天際一聲禽鳴,一隻赤焰靈隼如電般射下,落入魏無咎手中。他煩躁地取下鳥爪上的小管,倒出密信,展開快速瀏覽。
信是東廠掌刑千戶石遷的親筆,字跡倉促而凝重:
“無咎吾兄:昨日京中驟變,禍起蕭牆!御用監張德全貪瀆巨案發,引發陛下天威震怒,於紫宸殿外將之當場杖斃!御用監掌印李善常恐亦難保全。陛下已特旨,擢沈八達為御用監監督太監,暫代掌印事,仍兼領御馬監提督!聖心獨眷,權勢熏天!
廠公震怒,然需暫避其鋒——兄在青州,凡事慎之再慎,沈家之事,暫不要沾染,速斷首尾,以求自保!切切!”
看到‘擢沈八達為御用監監督太監、暫代掌印,仍兼領御馬監提督’等字眼,魏無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拿著信紙的手劇烈顫抖起來,臉上血色瞬間褪盡,眼神中充滿了駭然與難以置信。
“三品——御用監掌印——”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嘶啞。
沈八達在宮中的崛起之勢,簡直如烈火烹油,不可阻擋!
魏無咎震驚過後,胸中又一股邪火直衝頂門,氣得幾乎要將手中信紙捏碎。
“昨日!昨日京中就已天翻地覆,為何今日此時才傳訊於咱家?!”
他心中怒吼,恨不得立刻飛回京城,將石遷罵到狗血淋頭。
這等關乎身家性命、朝局的驚天訊息,晚一刻知曉,便是天壤之別!
若他早半日得知沈八達勢起,今日絕不參與司馬韞的這樁事,還會極力阻止。
但他隨即猛地意識到宮中馴養的赤焰靈隼數量有限,而此次御用監塌方式鉅變,被張德全牽連,甚至直接捲入其中的各地織造太監、掌班、管事,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廠公的幾位心腹,定然是依著事情緩急,親疏遠近、職位緊要,一一分派傳遞訊息。
石遷現在一定忙的腳不沾地,能在這個時候通知他,已不枉他這幾年孝敬的冰炭敬了。
他不敢再耽擱,猛地一拂袖,對身旁的掌班太監厲聲道:“還愣著作甚?速去!通知谷口那些鷹揚衛的千戶,讓他們即刻帶隊撤離!這渾水,咱們東廠不蹚了!”
掌班太監聞言一愣,下意識勸道:“督主!這——司馬老太爺還在下面苦戰,我們此時撤走,是不是太——”
“已經打不下來,耗在這裡於事無補!難道要眼睜睜的看著他們被司馬韞那老匹夫帶入坑裡?”
魏無咎不耐煩地將那份密信丟到掌班太監手中,臉色鐵青,“你看過便知!別廢話,速去!!”
掌班太監慌忙展開密信,目光急速掃過,他的臉色也‘唰’的一下蒼白如紙,拿信的手抖得如同風中篩糠。
“奴婢明白!奴婢這就去!”掌班太監再無半點遲疑,如同被火燒了屁股,轉身朝著谷口方向疾掠而去。
魏無咎則最後望了一眼遠處依舊殺聲震天的沈堡,眼中滿是複雜難言的情緒,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沈八達——好一個沈八達!”
那傢伙得罪廠公,非但沒有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反倒扶搖直上,平步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