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尖銳的嗓音,並不是別人,正是在洪武時代伺候他,又在建文年間伺候朱允炆的常侍太監王升。
朱元璋聽到王升的嗓音之後,當即就轉過身來。
他只看見這連線著定淮門的碼頭大道兩旁,不論是過往百姓,還是各地商旅,又或者是搬運貨物的力夫,都接連下跪。
隨著下跪的人群看去,只見一位身穿龍袍正裝的年輕男子,正在緩步走下龍輦。
緊接著,他就在常侍太監王升以及隨行錦衣衛的扈從下,徑直向龍江碼頭而去。
“大家都平身!”
“大家該幹甚麼就幹甚麼,不要因為朕的到來,影響我大明的漕運!”
朱允炆的聲音,在王升以及隨行錦衣衛的齊聲擴散下,傳遍碼頭的每一個角落。
緊接著,‘陛下聖明’這幾個字,就傳遍了碼頭上的每一個角落。
好一陣子之後,碼頭上的人就開始各忙各的。
可這條直通碼頭的大道,卻再也無人踏足!
很快,朱允炆就與朱元璋擦肩而過了。
也就是這一刻,他才看見緊隨朱允炆之後的,還有齊泰和黃子澄與方孝孺三人。
此刻的朱元璋,再看他們三人之時,已經不像之前那麼高興了。
哪怕是他再看朱允炆,都覺得不甚滿意!
可他們君臣四人,卻看著那不斷下水的艦船,高興得難以言表!
“走,”
“我們去龍江造船廠!”
朱允炆話音一落,他們一行人就浩浩蕩蕩的往造船廠而去。
朱元璋隨著朱允炆遠去的方向看去,只看見造船的大門,正不斷有人進出。
而且,還是各種推車的車伕在進出。
被推進去的車,不僅貨物滿載,還蓋有帷幔,生怕被人看見貨物的模樣。
而被推出來的車,則空空如也,甚麼也沒有。
遠遠看去,這整個龍江造船廠,就是一頭長在巨口,只進不出的饕餮巨獸!
朱元璋看過這一幕之後,再看那已經下水,正在做最後準備艦船,也明白了過來。
“這是在做最後的安裝與除錯?”
“只要做好了這些,就該出海了!”
“林昊一走,他朱允炆就可以......”
想到這裡,朱元璋瞬間就知道,朱允炆他們為甚麼在看到這些艦船之後,如此的高興了。
他想到朱允炆他們高興的原因之後,他卻是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自從他認識‘未來的林昊’開始,他就一直以為林昊才是未來的‘大明之害’!
而他要做的,也是見證林昊為禍未來之後,回到他的時代,用除掉林昊的方式,為大明的未來除害。
可是現在,事情卻一直在往反方向發展。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不敢再往下思索。
原因無他,
只因為要是事情真的往他所預料的‘反方向’發展的話,他老朱家可就丟人丟大了。
當然,最丟人的還得是他朱元璋!
可他再怎麼不想事情往他所預料的‘反方向’發展,他也還得見證下去。
沒有辦法,他唯有心中一橫,就趕緊不情不願的跟了上去。
很快,他們一行人就來到了造船廠的大門口。
“大膽!”
“陛下你也敢攔?”
已經上了年紀,且有了大太監風範的王升,瞅著造船廠守衛道。
造船廠守衛雖然不著官衣,一副江湖打手打扮,但他們的氣質卻不輸身著錦衣,腰掛戰刀的錦衣衛。
為首的守衛,先是對朱允炆行了個禮。
緊接著,他就昂首挺胸的說道:“鎮國公說了,如果遇到皇帝陛下前來,必須先行禮。”
“可緊接著,就要把皇帝陛下阻攔在外,唯有得到他的同意,皇帝陛下才可入內。”
“是為,先禮後兵!”
為首的守衛話音一落,方孝孺直接就站了出來,緊接著就是一套‘天地君親師’再加‘禮義廉恥’的組合輸出。
可這些守衛卻不僅不生氣,一副看猴戲的樣子,看著他輸出。
“方大學士,可累否?”
“你......”
方孝孺看著不僅不生氣,還一副看猴戲的眾人,只覺得這些人真就是跟林昊久了,也學了林昊三分模樣。
不等方孝孺繼續說下去,為首的守衛又繼續說道:“鎮國公說了,如果方大學士要道德綁架,我們就得對您說,讓您重新回去學,甚麼叫做‘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況且我們也不是兵’!”
這名守衛話音剛落,方孝孺真就是連一個‘你’字都說不出口了。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雖然覺得這些草莽懟方孝孺很爽,但也覺得林昊實在是欺人太甚。
在天子腳下,還敢把天子阻攔在外?
別說這不是他林昊的私人產業,即便就是他林昊的私人產業,也不能把皇帝阻攔在外啊!
“他是怕允炆看見甚麼嗎?”
“他一定是怕允炆看見甚麼......”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又想到了,林昊帶著船隊去繞海外繞一圈,就突然回來炮口對內的設想。
“一定是這樣!”
“他表面上阻止允炆強勢削藩,卻在明知道自己一旦離開,允炆就一定會強勢削藩的情況下,還不暫停出海。”
“他就是想要朝廷和藩王開戰之後,再突然折返,坐收漁翁之利!”
“可是......”
朱元璋剛想到這裡,又覺得他的設想不怎麼對頭。
原因無他,
只因為他雖然沒有看到林昊所寫的七封信內容,可他卻明著讓有可能帶兵削藩的耿炳文和李景隆故意輸。
這是甚麼部署?
這是為了讓朱允炆知難而退的部署!
這也是儘可能的減少大明人力物力和財力內耗的部署!
如果他真是為了出海之後,突然折返,再坐收漁翁之利的話,又為甚麼要如此部署呢?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朱允炆就在目光尖銳的看了守衛一眼之後,又淡然一笑道:“無妨!”
“這本就不是朝廷的產業,這是老師的私人產業。”
“所以即便是朕,也必須徵詢老師的同意,才可入內。”
“還請前往通報!”
朱允炆的大度與縱容,表面上看,是對老師無底線的孝心。
可在此刻的朱元璋看來,卻是朱允炆在用無底線的孝心,在麻痺他的老師。
他為了甚麼?
他為的就是,繼續塑造‘聽話’的表面形象,以達到讓林昊放心出海的目的。
想到這裡,他又有了趕緊想辦法提醒林昊的打算。
可他剛有了這個打算之後,他就覺得頭疼無比。
原因無他,
只因為他意識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那便是他既不怎麼信任林昊,又不相信朱允炆這表面上的‘聽話’!
也就在他意識到這個問題之時,他就突然眼前一黑。
等他再次恢復意識之時,他就已經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廠坊之內!
這個巨大的廠坊之內,依舊是他在大同縣之時,看到的流水線作業。
只是相比於那個時候,看起來更加的細緻,也更加的順暢。
如果非要做個比較的話,那便是大同縣工業產區的流水線作業,雖然有流水的意思,但卻不那麼平順有序。
可是現在,他所看到的流水線作業,便是一股流得又快,還又平順的流水!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最大的區別。
大同縣工業產區的生產,除了那三個軍工廠坊之外,全是民用產品!
可是這裡,卻全是有關於航海和兵工的生產。
朱允炆一如當初的他一般,仔細的考察。
不僅如此,他還時而叮囑,一定不能出了差錯。
甚至,他還當眾承諾,只要他們按期完成生產,他就從戶部撥錢獎賞。
也就在工人們停下手中活計,高呼皇帝萬歲之時,朱允炆就站上了高臺。
“諸位,且聽朕一言!”
隨著朱允炆話音落下,整個廠坊的工人,就都安靜了下來。
“諸位,你們或許不知道,你們正在進行的,是一項甚麼樣的事業?”
“你們或許只知道,你們在這裡做工,雖然各項管理條令嚴苛,雖然連家人都不能知道你們所做的行當。”
“可凡事皆有因,不會平白無故這麼嚴苛,也不會平白無故的讓你們的月錢和伙食住宿等條件,比別人好那麼多。”
“現如今,我大明艦隊已經下水!”
“這也代表著,除了建造技術和火器工藝等機密,就沒有再繼續保密的必要了!”
“現在,朕以大明皇帝的名義告訴你們,更以鎮國公的學生的名義告訴你們,你們所從事的是一項,造福子孫後代的事業!”
說到這裡,朱允炆就若有所思的說道:“朕不知道,當年太祖高皇帝,為何阻止此事。”
“可朕相信,他一定有他的考量!”
“甚至就連朕也認為,現在開啟我大明的航海事業,就是最好的時候。”
“或許,你們看不到航海為子孫後代帶來的福音!”
“不僅你們看不到,朕也看不到!”
“可朕相信,我們大家的在天之靈,一定可以看到航海為子孫後代所帶來的福音!”
“朕在這裡,僅代表大明朝廷,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努力。”
“至於後世子孫對你們是否感謝,就讓我們的在天之靈,去見證吧!”
朱允炆話音一落,現場瞬間就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緊接著,朱允炆又擺手示意安靜。
他繼續說道:“自即日起,龍江造船廠便不再是鎮國公的私有產業。”
“龍江造船廠收歸國有,命名為【大明龍江造船廠】!”
朱允炆說出這話之後,工匠師傅們不僅不再鼓掌,反而還一臉的錯愕之色。
“這怎麼就變成朝廷的呢?”
“這龍江造船廠收歸朝廷之後,還有如今這繁榮之景嗎?”
“是啊,朝廷能有鎮國公管的好?”
“......”
也就在眾人如此議論之時,方孝孺三人,當即就面露不易察覺的不悅之色。
與此同時,朱元璋也瞬間就悟了。
“原來,我錯怪林昊了。”
“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出海溜一圈,就回來坐收漁利。”
“自始至終,他都是在為大明朝廷辦事。”
“這龍江造船廠之所以此前一直宣稱,是他的私人產業,只是為了麻痺海外商諜?”
“這龍江碼頭魚龍混雜,根本無法阻止海外商諜的滲透。”
“尤其是倭國和高麗,以及琉球等國的商諜,更是無法阻止。”
“所以,他乾脆宣稱是自己的產業!”
“鎮國公之霸道,天下無人不知,商諜們就會以為他開辦船廠造大船,只是為了進軍漕運。”
“現如今,艦隊已成,也就無需再繼續保密了!”
也就在朱元璋恍然大悟之時,一身工服的林昊,就從門外走了進來。
“公爺來了?”
“公爺,您說說看,是怎麼回事啊?”
“就是,公爺,這龍江造船廠,真的要收歸朝廷嗎?”
林昊徑直走上高臺,與來自洪武六年的朱元璋對立。
林昊的眼裡,自然沒有這個不屬於這裡的魂,只有這個時代的建文皇帝朱允炆。
林昊拱手行禮道:“臣林昊,拜見陛下!”
朱允炆當即躬身道:“老師免禮!”
林昊站直身軀之後,又看著朱允炆,當眾滿意的點了點頭。
緊接著,他便一臉欣慰的說道:“我在外面都聽到了,你能說出這番話,足見你已成長。”
“就航海這件事來說,你的父親和你皇爺爺要是在天有靈,一定很欣慰。”
“你不怪老師定的規矩太過蠻橫,連你來探班,都得先行通報吧?”
朱允炆也是當眾行禮道:“老師為國,鞠躬盡瘁,朕豈能怪罪?”
“朕知道,老師這麼做,只是為了防諜!”
林昊笑著點了點頭之後,就握住朱允炆的手,走到臺前大聲說道:“諸位,是本公騙了大家。”
“這龍江造船廠,自始至終,都是朝廷的產業!”
“以後從龍江造船廠出去的船,也是代表大明,去往世界各地揚我大明的國威!”
“本公之所以宣稱是自己的產業,也只是為了防諜。”
“現在,他們知道也為時已晚!”
“他們和我大明交好,便友好海商!”
“要是他們和我大明交惡,便是炮轟海岸,搶灘登陸!”
林昊話音一落,現在才知道真相的工匠師傅們,直接就愣在了那裡。
就連看著這一幕的朱元璋,也是一臉的錯愕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