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很清楚的知道，這裡的老朱，絕對不會感受到他的存在。
這裡是哪裡？
這裡連林昊所在的，建文二年初都不是。
他這個來自於洪武六年的朱元璋之魂，現在所處的年代，是林昊所在的建文二年初。
這所謂的洪武二十五年之後的，他朱元璋的未來，不過只是建文二年的林昊的追憶罷了。
如果說一個年代是一個世界的話，他那所謂的‘靈魂’，完全就是藉助林昊的記憶，來到了所謂的‘第三世界’。
他絕對不相信，‘第三世界’的老朱，竟然可以感受到，他這個來自於‘第一世界’的‘靈魂’的存在。
可這老朱突然看向他所在的方向的目光，又何其的凌厲？
就好像，他這眼裡有話一樣。
而且，還是有話對他這個，來自於‘第一世界’的‘魂’要說一樣。
甚至，他在看向自己所在的方向之時，還饒有深意的一笑。
而他這饒有深意的一笑，又好似在提醒自己甚麼，在暗示自己甚麼似的。
朱元璋的理智告訴他，這絕對不可能，這一定是他想太多了。
可就這老朱果斷扭頭的舉動，以及這好像有話要說的目光，以及這似有深意的淡笑，又真的像是在提醒他甚麼，在暗示他甚麼。
這裡的老朱，畢竟是未來的自己啊！
儘管這老朱有時候的表現，對他朱元璋來說，是那麼的陌生。
可那些深入骨髓的行為習慣，卻又是那麼的熟悉。
只要他表現出那些深入骨髓的習慣，他又可以清楚的認識到，這裡的老朱就是未來的自己。
想到這裡，朱元璋竟然下意識的就心虛的後退了一步，還下意識的嚥了好大一口口水。
甚至就連還躺在洪武六年的‘朱元璋之身’，都有了這個吞嚥的動作。
也正因如此，才足以證明直面老朱的‘朱元璋之魂’，在這方面的感受，有多麼的強烈。
以至於他明知道不可能，還是忍不住的暗自驚問了起來。
“這個老朱，怎麼感覺比他林昊還要神秘？”
“不對，”
“應該是未來的咱，比他林昊還要神秘！”
“咱臨終前賜他打皇金鞭，賜他託孤重權，竟然是他提前就計劃好的？”
“竟然，是未來的咱，提前計劃好的？”
“為甚麼呢？”
不等朱元璋想明白這個問題，林昊就嚴詞拒絕道：“我哪有那麼多時間？”
“我的時間，可老值錢了！”
“我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做盡可能多的事情，才能實現我心中的小理想。”
“我不會交卸差事，絕對不會！”
林昊話音一落，朱元璋可以說是老疑問還沒想明白，就又增添了新的疑問。
而他的這個疑問，就是林昊的‘小理想’。
原因無他，
只因為早在洪武六年，他就聽林昊說過，他有一個小小的人生理想。
他看了看此刻把‘珍惜時間’四個字，寫在臉上的林昊，再看了看把‘浪費時間’四個字，寫在臉上的老朱，只覺得他們的表情應該調換一下。
一個看起來就沒多少年的活頭，一個雖已達到自稱‘老夫’的年紀，但卻看起來依舊與二十歲無異。
不論怎麼看，都覺得他們臉上的表情，很不符合自己的外在條件，反倒是很符合對方的外在條件。
想到這裡，他又不禁再次多想了起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兩個人是傻子嗎？”
“不，這兩個人都是絕頂聰明的聰明人！”
“咱之所以覺得他們倆如此反常，只因為咱沒有找到他們這麼說，這麼做的原因。”
“只要咱找到了這個原因，這一切的反常，就都會變為正常。”
“可他們倆又到底是出於甚麼原因，才這麼說，這麼做的呢？”
想到這裡，朱元璋的眉頭，又立即皺成了一堆。
可也就在他的眉頭皺成一堆之時，他就自己以為是的，想到了這其中的原因。
“博弈！”
“對，他們倆直到現在都還在博弈！”
“他林昊和咱，不僅一開始就在博弈，甚至到了最後，都還在博弈。”
“未來的咱，一定是知道了他林昊要熬死了他，當‘大明司馬懿’的陰謀，這才說出這番看似關心他的話。”
“未來的咱，根本就不是想他陪自己休息，而是想以此為由，收回他手中的權力。”
“只要他林昊去吏部交了差事，也就沒有後來的事了。”
“就是因為他林昊沒有上當，未來的咱才只有在自己臨終之前，兌現這所謂的‘大禮物’和‘大差事’。”
“也算是將計就計，給他以足夠的安全感，好讓他不對咱的子孫出手，從而給咱的子孫更多的時間。”
“......”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若有所思的點起了頭。
可也就在他如此思索之時，老朱就又用盡是心疼之色的目光，看向了面前的林昊。
緊接著，他那盡是心疼之色的目光之中，又有了那麼一抹，不大明顯的失落之色。
老朱只是輕嘆一口氣之後，就似有無奈的說道：“行吧，那你就做好你職責以內的事情就行。”
“其他的事情，不要操心了。”
林昊聽後，當即就面露無奈之色。
緊接著，他又一臉強勢的問道：“那我的大船呢？”
“我造大船的計劃，你到底是批還是不批？”
林昊話音一落，剛才還一臉流氓相的朱元璋，突然就認真了起來。
他撐著椅子扶手，緩緩站起身之後，就站直了身軀。
朱元璋看著此刻的老朱，只覺得他雖已不再壯年，甚至已經垂垂老矣。
可他還是有了頂天立地的氣勢!
最起碼在氣勢這一塊，他不僅不弱於面前的林昊，甚至還要強上三分。
“不批！”
“從今以後，但凡是你職責以外的事情，咱一件也不批。”
“可是......”
不等林昊把‘可是’後面的話語說出口，老朱就強勢打斷道：“即便是咱知道，你的計劃是為了大明好，甚至是為了咱好，咱都一件也不批！”
“只要咱還活一天，你林昊就只能做你職責以內的那點事情。”
“職責以外的事情，你想都不要想！”
“想現在就做職責以外的事情，不論是否是為了大明好，為了咱好，除非咱現在就死了。”
“你......”
林昊看著突然就如此強橫的老朱，真就是氣得再次舉起雞毛撣子，可卻又遲遲下不去手。
而他面前的老朱，卻是不僅不怪罪於他，還眼裡盡是心疼之色。
甚至，還有一抹不大明顯的‘歉意’！
“錯不了！”
“他就是覺得，他對不起林昊，他虧欠林昊。”
“這個眼神，真的好久好久沒有出現過了。”
朱元璋只記得他的這個眼神，只出現過兩次。
第一次是他密令自己的一個義子，送小明王去死之時。
原因無他，
只因為想要既送走小明王，又不至於讓自己落下壞名聲，就只有讓他這個義子和小明王一起走。
所以他在為小明王披麻戴孝之時，卻是為自己的義子而哭。
第二次則是他以貪汙瀆職之罪，殺他另一個‘爹’的時候。
而他的另外一個‘爹’，就是外號‘馬三刀’的馬南山，也是別人口中的‘馬將軍’。
馬南山的軍中資歷，遠在他朱元璋之上。
所以馬南山曾經還做過他的上將，也救過他的命。
鄱陽湖水戰之中，馬南山的兩個兒子，均為炸船而死。
朱元璋當即承諾，‘從今以後，咱朱元璋就是馬叔你的兒子’。
可他的這個‘爹’，卻是開國以來，第一個因‘貪瀆’被抓的勳貴。
因為是首犯，且有免死鐵卷傍身。
所以他朱元璋就沒準備真的要他的命，只要他拿出免死鐵卷，就可以饒他一死。
可他卻把免死鐵卷給當了！
沒有辦法，他只有用這個‘爹’的人頭，開啟他全面肅貪的道路。
當天晚上，他就偷偷的在自己的寢殿，為這個‘爹’披麻戴孝！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無比的肯定，老朱此刻眼裡的‘虧欠’之色，絕對真實。
他不知道在接下來的歲月之中，他的眼裡是否還會出現這樣的‘虧欠之色’。
但他卻絕對可以肯定，老朱此刻的眼神，就是他眼裡的‘虧欠之色’。
“他覺得虧欠他林昊？”
“洪武二十五年之後的未來的咱，覺得虧欠他林昊？”
“這怎麼可能呢？”
也就在朱元璋想到這裡，並想繼續透過老朱和林昊之間的互動，找到解答疑問的答案之時，他就看到林昊直接就負起轉身了。
與此同時，一股強大的吸力，又把他這個‘魂’給抽離了這裡。
等他再次恢復意識之時，他就看到林昊站在龍江碼頭之上，用盡是疑惑之色的目光，看著紫金山上，那明顯的孝陵寶頂。
他知道，這是林昊的回憶終止了。
與此同時，他也回到了鎮國公所處的，建文二年初的龍江碼頭之上。
“我也想知道，你為甚麼明知道造船事業，對大明有好處，還不准我幹。”
“非要拖到你死後，白白浪費好幾年的時光！”
“工人們問我，我問誰去？”
“我只有問你了！”
想到這裡，再也問不出答案的林昊，也只是再次無奈的又無能的輕嘆了好大一口氣。
朱元璋看著也是一臉疑惑的林昊，當即就把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僅你想問他，咱也想問他。”
“應該是，咱也想問問未來的咱，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他還心疼你來著......”
朱元璋話音一落，當即就閉上了嘴的同時，還眼前一亮。
原因無他，
只因為他回想到了一個細節。
不錯，
他在林昊的記憶世界之中，在最後快要失去意識之時，還是捕捉到了一個很是關鍵的細節。
他清晰的記得，林昊最後在負起轉身之時，儘管他很快就因為林昊的背身，而失去了老朱的視覺。
但林昊轉身再怎麼快，也不是瞬間就完成轉身的。
也就是說，他林昊有一個失去老朱視角的過程，儘管這個過程很快，但也終究是有那麼一個過程。
所以他朱元璋也並不是瞬間就失去意識，瞬間就是失去老朱的視野。
他可以肯定，林昊並沒有在意老朱最後的表情。
畢竟，那個時候的林昊，隨時可以再見老朱。
可他卻不一樣，他得有了這個機會，才能藉著關鍵人的回憶，去到他朱元璋的未來。
所以，他無比的珍惜每一個畫面！
也正因如此，這個一直在林昊的記憶深處，卻沒有引起他重視的畫面，被他朱元璋‘視若珍寶’！
畢竟，這對他來說，是一個探究未來的‘關鍵線索’！
而他所看到的，老朱最後的表情，依舊是‘心疼與愧疚之色’。
甚至，還夾雜著一抹淡淡的‘寵溺之色’！
“林昊已經負氣轉身離去，可老朱卻滿眼心疼與愧疚，甚至是寵溺？”
“如果他當著林昊的面，露出這樣的眼神和表情，還可以說他是在演戲。”
“可他用這樣的神色，面對一個將要負氣而去的背影，還能是演戲嗎？”
想到這裡，朱元璋當即就搖了搖頭。
很明顯，老朱並沒有在演戲，而是心中藏有巨大的秘密。
而這個巨大的秘密，不僅他朱元璋不知道，他林昊更是一點都不知道。
甚至，連他老朱心中藏有大秘密的意識，都一點也沒有！
想到這裡，朱元璋當即就順著林昊的目光，看向了紫金山巔的孝陵寶頂。
甚至，他眼裡的疑惑之色，還比林昊更加的濃烈。
可也在他準備往細了思索之時，林昊就在無奈的搖了搖頭之後，果斷的轉過身去。
他看著還在那裡等他的工匠師傅們，大手那麼一揮，就率先往海船龍舟而去。
“走！”
“我們去驗收我們的大龍舟。”
“太祖高皇帝已經是過去了，我才懶得去想他是怎麼想的呢。”
“就當他得了老年痴呆吧！”
林昊話音一落，工匠師傅們就大聲的笑了起來。
“還得是你鎮國公啊，除了你，哪個敢在這人多眼雜的地方，說太祖高皇帝老年痴呆？”
“還得是跟著公爺混才好啊，錢給得夠多不說，還說話不用估計那麼多。”
“還別說，就太祖高皇帝最後那幾年，還真就像一個十足的‘老年痴呆’！”
“......”
朱元璋就這麼跟在一眾工匠的身後，聽著工匠學著他林昊，一口一個‘老年痴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