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來到這裡之後,首先想要確定的事情,那就是這裡所屬的時間。
可他又不能和這裡的人交流!
他能想到的辦法,那就是去這裡的鐘樓。
可他剛抬眼向鐘樓的方向看去,他就看到了足以讓他驚掉下巴的一幕。
朱元璋的眼裡,無數素幡,如雪壓一般,垂於簷角。
朱元璋看著這幾乎整個皇宮掛白的一幕,當即就心中一震。
因為他知道,這是皇帝駕崩才有的喪事規格。
“不是吧!”
“咱夢到的未來,竟是後代帝王駕崩?”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趕忙往武英殿而去。
他並不知道後世君王的御書房和寢殿,是否還在武英殿,但他相信後世君王不會輕易從武英殿搬走。
朱元璋之所以把自己的御書房和寢殿,定在皇宮以左的武英殿,再把太子的書房和寢殿,定在皇宮以右的文華殿,就是向世人宣告,他‘以武抑文’的治國方針。
他相信他的子孫後代,不會更改他定下的這條鐵律。
由於這裡的朱元璋,只是洪武六年的朱元璋的意識產物,所以就在他往武英殿方向跑去之時,他就直接出現在了武英殿外。
朱元璋看了看眼前的一幕,這才意識到他在這代表著大明的未來的夢境世界之中,可以憑藉自己的意識進行瞬間‘轉場’!
只是此刻的他,卻沒有心思品味這極其便利的新能力!
甚至,他現在都沒心思去思考現在是哪年哪月,他只想知道是哪一代的大明帝王又沒了!
朱元璋的眼裡,十二道白麻孝帶纏著蟠龍大柱。
銅鶴香爐裡紙灰,被北風捲成旋渦,飄過跪滿女官的月臺。
朱元璋徑直往那靈柩走去,這才發現上面赫然寫著‘太祖’二字!
看著這顯眼的‘太祖’二字,朱元璋這才反應過來,這夢裡的時間,就是他駕崩之後的第二天。
說白了,他這個夢就是接著那個,預示著他臨終之前還求著他林昊接受賜權聖旨的夢在做!
朱元璋站在自己的靈柩之前,看著正在忙著佈置的太監和宮女,等待著來來這裡守靈的人。
朱元璋看著又名‘東宮’的文華殿的方向,心中暗道:“標兒,可一定要是你來為爹守靈。”
“可一定是你來,送爹上山啊!”
“只有是你來為爹守靈,送爹上山,還沒有他林昊的身影,才能證明咱雖然這一次失敗,但咱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一定可以成功的除掉他林昊!”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就有一位一身素白的年輕男子,帶領一群披麻戴孝的人,往這邊走來。
朱元璋在看清這位一身素白的年輕男子的樣貌之後,他下意識的就腳軟了一下。
與此同時,他那還躺在洪武六年的寢殿裡的身軀,儘管依舊閉著眼睛,但也在這一瞬間,眉心緊皺了一下。
“還是允炆?”
“咱大明的二代帝王,怎麼還是咱的嫡長孫啊?”
只以為朱允炆就是他的嫡長孫的朱元璋,看著這一幕,當即就無奈的輕嘆一口氣。
可也就在此刻,他又在朱允炆的身邊,看到一位一身全黑的年輕人。
這位一臉嚴肅,眉宇之間盡顯老練的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他最不想在這裡看到的林昊。
“咱輸了?”
“咱輸了二十多年?”
“從洪武六年開始,到洪武三十一年結束,整整二十五年的時間,都沒辦法除掉他?”
“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朱元璋心裡的否決之聲,非常的堅定。
可是以靈魂狀態存在於此的他,卻是無力的靠在自己在這裡的靈柩之上。
不等朱元璋從失落中走出來,朱允炆和林昊,就帶領一眾披麻戴孝的官員走來。
這些官員之中,朱元璋認識的人,可以說是寥寥無幾。
“老耿?”
“咱的長興侯耿斌文,還活著。”
“好,好啊!”
朱元璋看著那滿頭白髮的老兄弟,發自肺腑的面露欣慰之色。
可緊接著,他又皺起了眉頭。
“老耿為甚麼還活著?”
“徐達他們全都不在這裡,為甚麼他還活著?”
想到這裡,朱元璋的視線,就在林昊和耿炳文的身上來回穿梭。
“咱明白了。”
“他們誓死效忠咱,不願與他林昊為伍,所以被他這個深懂養生駐顏之道的野道士給謀害了!”
“你與他林昊同流合汙,所以你即便滿頭白髮,也老當益壯!”
想到這裡,朱元璋那看向耿炳文的目光之中,也有了一抹明顯的殺意。
只是他不屬於這裡,這裡的人根本感受不到他的殺意。
也就在此刻,林昊直接就來到朱元璋的靈位邊上,一副與朱元璋平起平坐的樣子,也一副完全可以代表朱元璋的樣子。
“跪!”
林昊話音一落,朱允炆就帶領百官,跪在了朱元璋的靈位面前。
可在這位來自於洪武六年的朱元璋來看,他們也是跪在他林昊的面前。
朱元璋的眼裡,林昊拉開聖旨,一臉嚴肅的宣讀道:“朕得天命,三十有一,勤勉不怠,只願有益於民。”
“奈何朕起於寒微,實無古人之博!”
“皇太孫允炆,仁明賢德,萬民歸心,宜登大位!”
“.......”
朱元璋在聽到他的兒子們,只能在封國裡建靈守喪,不能來京城奔喪的內容之後,直接就咬緊了牙。
“好你個林昊,這遺詔一定是你自己寫的。”
“你不是怕手握兵權的藩王,藉著奔喪的由頭搶允炆的皇位,你是怕他們順便來清了你這個君側!”
想到這裡,朱元璋真就是恨不得現在就衝過去,一拳打死這個‘大明司馬懿’。
不得不說,這個林昊實在是太可惡了。
他竟然為了自己的小心思,就讓他朱元璋成為一個,死了都沒兒子送葬的人。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林昊卻是站在他的靈位旁邊,以居高臨下之姿,俯瞰著跪在地上的朱允炆,以及跪在朱允炆身後的三位文臣。
而且,他的眼神還頗為嫌棄。
“太孫殿下,守靈三日即可。”
“三日之後的清晨,送你皇爺爺入皇陵。”
“然後,我送你登基!”
話音一落,他根本就不等朱允炆回話,直接就大步流星的揚長而去了。
朱元璋現在所處的角度,剛好可以看到林昊揚長而去的側顏。
不得不說,洪武三十一年的林昊,比起洪武六年的林昊,真就是一模一樣。
他在林昊的臉上,完全看不到一丁點歲月的痕跡。
但這個時候的林昊,經過時間的沉澱,不僅眼神冷峻而深沉,且更顯孤傲。
甚至他還在林昊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孤寂!
當然,他眼裡的這一絲孤寂,比起他此刻流露出來的,極為明顯的冷淡和輕蔑之意,就顯得非常暗淡了。
“可惡!”
“咱一死,你就演都不演了是吧?”
“曹操死了之後,司馬懿最起碼還演到了曹叡之後。”
“你還真是比起司馬懿,有過之而不及啊!”
以靈魂狀態存在於此的朱元璋,就這麼用充滿恨意的目光瞪著林昊,並如此思索著。
可也就在此刻,朱允炆身後的三位文臣,就先後說起了林昊的壞話。
一名即便身穿孝服,也盡顯文儒之氣的中年男子,斜著眼睛看著林昊的背影道:“太孫殿下,鎮國公仗著太祖的聖寵,不僅對您不敬,還對太祖不敬,實在是有負太祖聖恩啊!”
緊接著,他旁邊的一名,看起來更加年長的文臣,也跟著開頭道:“太孫殿下,方大人所言甚是,太祖昨夜駕崩之前,如此厚恩於他,他都一臉冷漠,就像是太祖求著他接受賜權聖旨一樣。”
“現在,太祖的靈柩就在這裡,他都如此冷漠,此人日後必成大患。”
此人話音一落,他旁邊的一名,雖為文臣,但卻看起來頗有武氣的中年男子,又接著說道:“黃大人所言甚是,他看不上我等不打緊,可他不該在太祖靈前如此冷漠。”
朱元璋看著朱允炆身後的三個文臣,當即就滿意的點了點頭。
時至今日,他還從來沒有看哪個文臣這麼順眼過。
“眼界高遠,識人準確,不畏強權,力保弱君。”
“這三位先生,應該是咱在得知他林昊的野心,卻又無能為力之時,提拔起來的人。”
“現在看來,咱除了看錯了他林昊之外,就沒看錯人啊!”
想到這裡,朱元璋又稍顯欣慰的點了點頭。
可也就在此刻,朱允炆卻是當即轉身,直面三人,一臉嚴肅的斥責道:“三位先生,休要說恩師的不是。”
“自我父離世,我被定為太孫之後,恩師雖然對我頗為不滿,但也還是按照皇爺爺的要求,盡力教導。”
“恩師之所以對我還有些不滿,也只能怪我這個學生的資質不好。”
“可以說他孤傲,可以說他不把你們放在眼裡,也可以說他不把我這個皇太孫放在眼裡。”
“但絕對不可以說,他不把皇爺爺和皇奶奶,以及我父放在眼裡。”
說到這裡,朱允炆就當即回頭看向那正在消失在黑夜之中的孤影。
“他才是最難受的那一個!”
“他表現得有多冷淡,他的內心深處就哭得有多厲害!”
“這......”
朱允炆身後的三位,已經被朱元璋稱之為‘先生’的文臣,見朱允炆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雖然還心有不甘,但也唯有暫時閉嘴。
以靈魂存在於此的朱元璋,看著這一幕,卻是氣得直跺腳。
他指著朱允炆,用教育不孝子孫的口吻,大罵道:“你皇爺爺和你皇奶奶還有你爹,被他矇蔽了雙眼,怎麼你也被他矇蔽了雙眼?”
“你自己都說了,他從一開始就不待見你,你怎麼還替他說好話?”
“都說周瑜打黃蓋,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你比黃蓋還厲害是不?”
“看來老子讓你繼承皇位,才是真的瞎了眼啊!”
朱元璋罵得非常大聲,甚至都讓躺在洪武六年的龍榻之上的身軀,都呲牙咧嘴了那麼一下子。
可他對這個未來世界來說,不過只是孤魂野鬼一般的存在而已。
沒有人可以聽到他說的話,也沒有人看他一眼。
好一陣子之後,恢復冷靜的朱元璋,就再次看向了還心有不甘的三位‘先生’。
朱元璋在看到他們眼裡那針對林昊的不屈之色後,也是當即就滿意的點了點頭。
也就在此刻,三人就依次向太祖靈柩恭敬叩拜。
“臣,方孝孺,一定不負聖恩,竭盡全力輔佐太孫殿下!”
“臣,黃子澄,一定不負聖恩,竭盡全力輔佐太孫殿下!”
“臣,齊泰,一定不負聖恩,竭盡全力輔佐太孫殿下!”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這才終於露出一抹淺笑。
這一刻,來自洪武六年的朱元璋,直接就把三位‘國士’的大名,牢牢的刻在了自己的腦子裡。
不錯,
朱元璋已經把這三位洪武六年還未出仕的‘先生’,定為了大明的未來‘國士’!
朱元璋看著這三位正氣凜然的‘國士’,真就是怎麼看怎麼滿意。
甚至,他還把他們看成了扳倒林昊的希望。
可也就在此刻,他又突然靈光一閃。
“不對!”
“咱現在夢到的這個未來,有問題。”
“咱明明在洪武六年的時候,就知道了他林昊的野心,就一直在為除掉他林昊而努力。”
“就算咱到了最後也無能為力,然後寄希望於這三位先生,也該私下裡教他朱允炆,他林昊不是好人才是。”
“可就他朱允炆的表現來看,咱不僅沒這麼教他,甚至還讓他尊林昊為師?”
“這怎麼可能呢?”
想到這裡,朱元璋又再次回憶朱允炆剛才斥責三位先生的一幕。
他在朱允炆的臉上,看不到一丁點為了‘臥薪嚐膽’而演戲的痕跡。
他完全可以肯定,這麼一個年輕人,絕對不會有逼真到連他也看不出來的演技。
這足以說明,他朱允炆對林昊的信服,絕對是發自肺腑的。
而他對林昊發自肺腑的信服的來源,也有且只有一個。
那就是除了朱允炆本身的認知之外,還有晚年朱元璋對他的教育。
想到這裡,朱元璋此刻的眼神,就只有用‘細思極恐’四個字來形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