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著此刻的林昊,除了在他的臉上,看到明顯的失落與遺憾之色外,還從他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大明顯的無力之感。
這種因為無法改變想要改變的事情的無力之感,他太熟悉不過了。
他眼睜睜的看著‘滿朝文武為林昊請功而逼宮’的一幕,上演在朝堂上之時,他就是這樣的表情。
也就在朱元璋覺得此刻的林昊,像極了當初的他之時,林昊又在睜眼的那一瞬間,充滿了‘鬥志’。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也只是瞬間就瞪大了眼睛。
“他也在試圖改變甚麼嗎?”
“他也因為一時間無法改變,想要改變的事情而感到無力嗎?”
“他也在短暫的失落與無力之後,又瞬間充滿鬥志嗎?”
“......”
朱元璋越往這個方向思索,就越覺得現在的林昊,像極了當時的朱元璋。
也正因如此,朱元璋才覺得兩人突然的相似,既巧合又詭異。
不等朱元璋往細了思考,林昊就再次近乎於祈求的目光,看向方孝孺以及黃子澄和齊泰。
“三位先生,你們也知道,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后,待我如親兄弟。”
“哪怕是當朝陛下的父親,興宗皇帝,也當我是親哥哥啊!”
說到這裡,他又長舒一口氣道:“我實在是,實在是不忍心對他們的兒子,對他的弟弟們下此狠手。”
“如果我帶頭對他們下狠手,世人或許會覺得我林昊一心為國,但也會說我這個老師,不配為天下師範啊!”
“你們看,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用我的懷柔削藩之法?”
朱元璋看著此刻的林昊,真就是覺得陌生到有些讓他感動了。
他林昊是誰?
不管他朱元璋怎麼看他林昊,他林昊現在都是整個天下最貴的國公。
不僅如此,他還手握打皇金鞭,手握後世之君無法廢黜之權柄。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八個字,都已經無法形容他的高貴。
畢竟在很多時候,那個本該在他之上的人,也會在他之下!
可就是這麼一個殺掉他們,比碾死螞蟻還簡單的人,卻在此刻用自己的面子,為他朱元璋的兒子們求一碗‘安樂飯’!
一個人把事情做到這個份兒上,他也是真的沒辦法再去考慮其他的了。
就目前來說,他看林昊的目光,真就是除了欣慰二字,就只剩下了順眼二字。
而他看方孝孺他們的目光,卻是隻剩下了明顯的殺意。
也就在朱元璋用那盡是殺意的目光,看向方孝孺、齊泰、黃子澄三人之時,三人就在對視一眼之後,先後開了口。
黃子澄拱手一拜道:“按理說,林大人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們理應讓步才是。”
“可是你想過沒有,二十多個藩王,一輩子要花銷多少俸祿?”
緊接著,齊泰又接著說道:“且不說這些花銷,就算是十年削藩,也浪費了時間啊!”
“說句大不敬的,陛下有多少個十年可以耽誤,你我這些人,又有多少個十年可以耽誤?”
齊泰話音一落,方孝孺又繼續說道:“你顧念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后,乃至於興宗皇帝的感情,卻耗費了天下百姓的口袋,和十年的光景,又豈是真正的忠義?”
話音一落,他就走出自己的位置,來到這過道的中間。
他撩衣叩拜,行正規拜禮道:“請林大人為天下計,為社稷計,為百姓計!”
緊接著,齊泰和黃子澄也走到方孝孺的兩邊跪下。
他們三人異口同聲道:“請鎮國公為天下計,為家國計,為社稷計,為百姓計!”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腦子裡瞬間就出現了‘滿朝文武為林昊請功而逼宮’的畫面。
當日的滿朝文武,就是這樣逼迫他的。
現在,這三位輔臣卻為了對付他的兒子們,逼迫為他的兒子們求情的‘鎮國公’!
想到這裡,朱元璋的胸膛的起伏,就愈加的明顯了不說,眼裡的紅血絲,也肉眼可見的開始‘無中生有’!
“打!”
“給咱打!”
“和那不成器的朱允炆一樣,先給咱打個半死再說!”
朱元璋知道沒有人可以聽到他這個,不屬於這裡的人說的話,但他還是聲嘶力竭的嘶吼著。
而他面前的林昊,雖然沒有這麼做,但他看面前跪著的三人之時,也沒有了所謂的‘禮賢下士’。
此刻的林昊,就是高高在上且俯瞰一切的鎮國公。
林昊嚴肅問道:“那你們說說,我該怎麼帶頭去‘快刀斬亂麻’?”
“就算是想要挑他們的毛病,也得人家的的確確犯了錯才行吧!”
“不錯,”
“他們在成為我的學生之前,是有一部分人做事比較出格,可他們經過我的教導,就再也沒有出過格!”
“如果你們不信,你們大可以派錦衣衛去查。”
“就算你們信不過錦衣衛,覺得錦衣衛都是我的人,也可以派你們信得過的門生去查。”
“如果查出來他們在藩國確有不法,你們就可以快刀斬亂麻!”
說到這裡,林昊的臉上,就有了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自信。
而朱元璋在聽到了林昊的這番話之後,也是再次對林昊刮目相看。
他朱元璋確實很疼愛自己的兒子,但也知道龍生九子,也各不相同的道理。
他雖然希望自己的兒子各個都可以成才,可他也知道,這幾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甚至已經有了,他的兒子們之中,有那麼兩個混蛋的覺悟!
“難道,”
“難道,咱真的錯怪他了?”
“他從成為咱兒子們的老師開始,就把他們全都教好了?”
“他之所以想方設法的教好他們,為的就是咱百年之後,沒有人可以以此為由,找他們的麻煩?”
朱元璋想到這裡之後,他再次看向林昊之時,不僅眼神變得有些友善,嘴角也有了些許笑意。
可也就在他第一次在這個時代,笑對林昊之時,方孝孺就再次代表黃子澄和齊泰,向他開了口!
朱元璋的眼裡,原本跪著的方孝孺,直接就站了起來。
他站在過道中央,面對著正坐條桌之後的林昊,儼然成為了一位資深‘講師’。
“林大人,太祖高皇帝施行封藩,本就是開歷史的倒車!”
“而且,還是在七國之亂,和導致五胡亂華的八王之亂等史例,血淋淋的擺在眼前的情況下,不顧群臣的反對,強行開歷史的倒車!”
方孝孺在說這番話之時,可以說是要多義憤填膺,就有多麼的義憤填膺。
說他帶著明顯的,斥責太祖高皇帝的語氣,也一點都不為過。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只覺得不僅是未來的自己,他眼裡的‘老朱’看走了眼,就算是現在的他,也是真的瞎了眼。
“你一個腐儒,你懂個屁啊!”
“淮西勳貴何其彪悍?”
“咱能放心,讓他們這些就算是沒有兵符,僅靠那張臉,就可以當兵符使的人,久掌兵權?”
“你說得對,咱就是在開歷史的倒車!”
“可咱不這麼做,怎麼能從他們的手裡,一點一點的把兵權拿回來?”
“唯有如此,咱才能安心,朝政才能平衡,他們也才能有一個好的結果。”
“咱是為了自己,可也是為了他們啊!”
“還有,咱自從封藩開始,就做好了讓後繼之君削藩的打算!”
說到這裡, 朱元璋就想到了他所做的‘朱元璋臨終之夢’。
‘老朱’為甚麼會對朱允炆說一句‘一定要善待你的......’?
他當時還沒想明白,‘老朱’到底是要朱允炆善待誰?
可事到如今,他就算是不動腦子都能想明白,這句沒說完的話,完整起來就是‘一定要善待你的叔叔們’!
足以見得,他自打封藩開始,就已經做好了讓後繼之君削藩的打算。
只是他沒有想到,他的後繼之君不是他的好大兒,而是他好大兒的好大兒。
“不對!”
“他是咱好大兒的嫡長子,但卻算不上好大兒。”
“削藩就削藩,一口安樂飯都不給吃,屁的個好大兒!”
朱元璋一想到朱允炆最初那無情又無義的想法,直接就氣不打一處來。
也就在朱元璋暗自吐槽朱允炆之時,林昊直接就眼前一亮。
如果說之前的林昊,像極了認真聽講的學生,那麼現在的林昊,就像極了要毆打老師的‘逆徒’。
林昊那眯起的眼縫,形如鋒刀,那從眼睛裡迸射出來的目光,也比刀鋒還要銳利。
林昊冰冷道:“身為人臣,這麼說話,恐怕不妥吧?”
“你只想到太祖高皇帝是在開歷史的倒車,怎麼就不想他當時的處境呢?”
“他讓那些驕兵悍將一直掌握兵權,他能睡得著?”
“他這麼做,是為了逐步拿回兵權!”
“你們只知道站在整個歷史長河的高度,去評判問題,卻不知道從開國皇帝的視角去分析問題。”
“秦始皇開國之後,沒有讓兒子們當藩王。”
“秦二世胡亥為了獨掌大權,就一口氣殺光了自己兄弟和姐妹。”
“可到了最後,連一個勤王救駕的藩王都沒有?”
“如果他的十二個兄弟皆為藩王,他想要殺他們,是不是就沒這麼簡單?”
“就算項羽殺了子嬰,那些個藩王,是不是還有再造大秦的機會?”
林昊的一席話,直接就讓方孝孺和黃子澄以及齊泰三人,瞪大了眼睛。
甚至,還讓方孝孺一時之間詞窮了。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只是眼睛那麼一眨,當即就大聲喝道:“彩!”
先秦時期,沒有拍手叫好的說法,只有‘喝彩’的說法。
但凡由衷的想要叫好,就是大聲喝‘彩’!
朱元璋見林昊用大秦的例項為他說話,他就用大秦的方法為林昊叫好。
也就在朱元璋為林昊喝彩之時,林昊又輕輕的拿起茶盞,非常優雅的泯上一口。
林昊放下茶盞之後,只是看著一時詞窮的方孝孺,笑著輕哼一聲道:“再說漢高祖劉邦。”
“他起初也封了那麼多異姓王,可結果是異姓王差點要了他的命。”
“所以,大明不可能有活著的異姓王!”
“這算不算太祖高皇帝,吸取了歷史的教訓?”
“你們只看到他開歷史的倒車,怎麼就沒看到他吸取歷史的教訓呢?”
“這......”
方孝孺聽後再次詞窮,這了半天,卻這不出個半個字來。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真就是眼睛都笑眯了。
緊接著,林昊又繼續道:“漢朝雖然有七國之亂,但不可否定漢初藩王對疆域穩定所做的貢獻。”
“漢初邊患嚴峻,可邊境的藩王們,也竭盡全力。”
“說句自私的話,他們守衛的是自家的家業!”
“說句難聽的,他們或許想當自家的家主,或許會關起門來造反,可外敵想要偷家,他們還能不拼命護家?”
“所以,新朝剛立,國家百廢待興,內廷朝局不穩,外有強敵窺視,還就只有把自己的兒子和兄弟,派往內廷與外強之間的廣大疆域去。”
“唯有如此,才可內震朝堂,外懾強敵,保一國安寧,給國家爭取休養生息,發展壯大的時間!”
說到這裡,林昊又淡笑著點頭道:“至於藩王叛亂,一定是內朝穩定,外強退縮,國家得到喘息之後。”
“那個時候,自家的家業穩定,他們才會想要爭當家主!”
緊接著,林昊就用盡是玩味之色的目光,看著方孝孺和黃子澄以及齊泰三人道:“三位先生,你們覺得,學生說得在理否?”
“是否不論是漢朝的七國之亂,還是晉朝的八王之亂,都發生在開國皇帝沒了之後?”
“開國皇帝還在的時候,需要他們幫忙‘震內朝,懾外敵’的時候,他們沒有造反吧?”
“這......”
朱元璋的眼裡,以方孝孺為首的三人,不僅半天這不出個屁來,還刷的一笑臉紅了。
片刻之後,方孝孺就不情不願的拱手道:“下官受教了!”
緊接著,黃子澄和齊泰,也跟著行禮一拜。
“下官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