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朱元璋的期待中度過,很快就來到了飯點前的日跌時分。
也就在他們剛安排好晚飯之時,被派往鳳陽縣查案的兩名親軍護衛,就來到了這家,他們事先約定好的客棧。
很快,他們就在毛驤的帶領下,來到了朱元璋和馬皇后所住的客房。
“拜見陛下!”
“拜見皇后娘娘!”
還不等二人單膝跪下去,朱元璋就開口道:“在外面別講這些虛禮,都起來說話。”
二人起身的同時,還不忘說一句‘謝陛下’。
他們都是能從普通軍士混到親軍都尉府,再混成近衛親軍的人。
他們自然知道皇帝的話,到底應該怎麼聽。
皇帝說在外面別講這些虛禮,其實就是‘在這沒有外人存在的外面,別講這些虛禮試試看’!
皇帝說都起來說話,其實就是‘都起來說話還不道謝試試看’!
當然了,皇帝絕對不會承認他是這種人,但天底下所有的皇帝,又都是這樣的人。
尤其是他朱元璋,在他們看來,更是這種人的典型代表。
其實,他們都誤會了朱元璋。
最起碼,他們肯定是誤會了現在的朱元璋!
現在的朱元璋,是真的不想去計較這些細節,哪怕他們真的不講這些虛禮,直接就開始彙報,朱元璋也絕對不會怪罪他們。
甚至,他還會誇他們懂事!
朱元璋只是滿意的點了點頭之後,就直接開口問道:“快說說看,你們都查到了些甚麼?”
二人只是對視一眼,就有一名口才稍弱的親軍護衛退後一步。
緊接著,朱元璋和馬皇后的目光,就直接落在了這名看起來就相對機靈的親軍護衛身上。
“敢問陛下,是要臣簡要說明還是往細了說?”
這名親軍護衛話音剛落,朱元璋和馬皇后就同時開了口。
朱元璋為了和他家妹子說辭統一,就直接開口道:“往細了說。”
與此同時,馬皇后為了照顧她家重八的心思,也直接開口道:“簡要說明。”
二人突然的反轉,看得他們側後方的毛驤直皺眉,也看得這名負責彙報的親軍護衛一臉的為難。
馬皇后見這年輕小夥子如此為難,也只是溫和一笑道:“肯定聽陛下的,往細了說呀!”
朱元璋在聽到馬皇后這話之後,也只是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他的嘆氣聲很小,可他的‘搬起石頭砸自己腳之感’,卻非常的明顯。
這名負責彙報的親軍護衛,自然看不懂他們夫妻二人的‘暗鬥’,他只能是遵命行事。
隨著他事無鉅細的往細了說,朱元璋和馬皇后二人也和上午一樣,漸漸的就有了身臨其境之感。
時間回到十天前的清晨,
這兩名負責調查‘說鳳陽,道鳳陽’之歌的真實性的親軍護衛,來到了位於淮河以南的臨淮縣城門口。
而這臨淮縣的太平、清洛、廣德、永豐四鄉,就是明年年初就要設立的,鳳陽府的府治縣‘鳳陽縣’。
他們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這座有著‘帝王之鄉’之稱的中都皇城,緩緩的開啟城門。
這裡的城牆很新,城門也很新,而且規格還不輸應天皇城。
在這城門還沒有完全開啟之時,他們只覺得這城裡一定繁華無比。
就算比不上現在的應天帝都,比不上有著‘盛世小長安’之稱的大同縣,也該差不了多少才是。
畢竟就這門面來看,真就是比起應天府的門面,也不遑多讓。
他們看著這巍峨大氣的門面,再回想大同縣那猶如農家土牆的門面,只覺得這就是活生生的‘雲泥之別’!
當然了,大同縣的城牆,也只是外面看著猶如農家土牆而已。
他們一想到大同縣城牆的裡面,真就是連一句‘希望這中都城牆的裡面,比大同城牆的裡面還好’都不敢說。
原因無他,
只因為就大同城牆那特殊的建造方式來說,真就可以說是用錢砸出來的‘固若金湯’!
“只希望,這城牆的裡面,能和應天皇城差不多吧!”
“應該是差不多的,畢竟門面看著也差不多。”
二人話音一落,就牽著馬往城裡而去。
可他們剛走進城,就被眼前的這一幕所震撼到了。
他們只覺得這有著‘中都皇城’和‘帝王之鄉’的臨淮縣,走的是一條和大同縣恰恰相反的發展之路。
大同縣走的發展之路,可以用一句‘外差裡好,烏龜有肉在肚子裡’來形容。
可這臨淮縣走的發展之路,卻可以用一句‘外好裡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來形容。
他們的眼裡,這肉眼可見的城牆,和站在大道上隨處可見的房屋,還是很像那麼回事的。
可這些走在路上的百姓,卻一個個陰沉著臉不說,還衣著相對破舊。
他們知道,自從洪武二年開始,朱元璋就一直在花大價錢,想要把他的家鄉,營建為大明的‘中都’。
也正因如此,這裡才有了‘帝王之鄉’和‘中都皇城’的稱號!
朱元璋一直覺得他的這項決策不錯,就憑他營建‘中都皇城’這一個耗時日久,耗資巨大的專案,就足以讓所有的家鄉父老受益。
為工為匠者,可以賺錢!
磚瓦材料供應者,可以賺錢!
不僅如此,就憑他的這一舉措,也必定能吸引諸多商旅前往!
朱元璋雖然不喜歡商人,也致力於打壓商人,但他也承認商人在物資流通和城池建設等方面的積極作用!
不僅朱元璋如此認為,就連他們這些皇家親衛,也覺得他朱元璋一直在想辦法,讓他的家鄉父老可以沾上他的光。
當然了,他們也都認為朱元璋對臨淮縣頒佈的一系列舉措,都能有效的讓他的家鄉父老沾上他朱元璋的光。
可就他們目前看到的來說,還真就不一定是這麼回事。
這名口才稍好的親軍護衛,隨便攔下一名衣有補丁的老者,就先是深施一禮。
“老人家,你們怎麼都悶悶不樂的?”
“當朝陛下心繫家鄉父老,又是給你們鑄造皇城,又是給你們修路修橋,又是給你們分土分田的。”
“你們一個個的還悶悶不樂,似有不滿,是不是有些太過分了?”
“你......”
不等這名老者把火發出來,三名趾高氣揚的巡街衙役,就賊眉鼠眼的走了過來。
老者看了看這三名衙役之後,就對這名年輕護衛道:“小夥子,你跟我來。”
二人只是對視一眼,就跟了上去。
他們走了很久,卻一直沒有再說過一句話,因為這一路上都能看到這種三兩結隊的,賊眉鼠眼的衙役。
好一陣子之後,這名老者才把他們帶到了城外的一處,視野開闊的田土裡。
“你們是陛下派來的欽差嗎?”
老者突然的開口一問,直接就讓二人當即一驚。
很明顯,這名老者一直在期待著欽差的到來。
這名年輕的護衛,嚴肅的點頭道:“不錯,我們就是皇帝陛下派來的欽差。”
“老人家可是有冤要伸?”
老者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眼前這兩位江湖遊俠打扮的年輕人。
老者繼續問道:“可有你們是欽差的憑證?”
年輕護衛淡笑道:“老人家,你得識字,才能看懂我出示的憑證啊!”
老者聽過這話之後,眼裡才有了那麼點期待之色。
緊接著,老者目光堅定道:“我是陛下任命的‘鄉里老人’,我能不識字嗎?”
二人在聽到‘鄉里老人’四個字之後,當即就眼前一亮。
‘鄉里老人’是朱元璋對大明所有德高望重的老人的封號,由各鄉各村推選而出。
各鄉各村推選出來之後,再把名單逐級上報。
朱元璋拿到名單之後,就會派專人去核實情況,只要情況屬實,就會頒發‘鄉里老人’的憑證!
而這‘鄉里老人’除了可以算是被朱元璋認可,並賦予一定的權力,管理鄉里事務的老人之外,還有監督地方鄉紳官吏的權力。
如果說到處暗查的暗查欽差,是監督地方鄉紳官吏的暗眼,這些‘鄉里老人’就是監督本地鄉紳官吏的明眼。
只要罪證確鑿,他們完全可以進京告狀。
只要是可以拿出身份憑證的鄉里老人來告狀,各級衙門不可拒絕,就連皇宮守衛也不可以阻攔。
凡有拒絕與阻攔者,皆斬!
二人想到和‘鄉里老人’四個字有關的一切之後,也是直接就重視了起來。
這名年輕的親軍護衛,當即嚴肅道:“老人家,你可有‘鄉里老人’的憑證?”
“你要知道,冒充‘鄉里老人’,罪同冒充朝廷命官!”
老者不卑不亢的說道:“只要你們能拿出,你們是陛下派來的欽差的憑證,我就給你們看我是‘鄉里老人’的憑證。”
老者話音一落,這名年輕的親軍護衛,就大方的掏出腰牌,並遞給了老者。
老者仔細查驗之後,當即就看向應天府的方向一拜。
緊接著,他又眼含熱淚道:“陛下,您終於派人來查了。”
“您要是再不來人,您的名聲可就要被淮西勳貴們給敗壞完了呀!”
老者發洩式的謝恩之後,就立即收拾心情,恢復平靜。
可也就是他這短暫的‘發洩式謝恩’,直接就讓這兩名親軍護衛,想起了林昊唱給朱元璋聽的‘說鳳陽,道鳳陽’之歌。
這名年輕的親軍護衛,並沒有把這歌唱給老者聽,只是嚴肅而有禮的問道:“老人家,我已經給你看了我是欽差的憑證,你也該給我看,你是‘鄉里老人’的憑證吧!”
老者堅定的點了點頭道:“請二位欽差隨老朽來。”
小半個時辰之後,他們就來到了一處鄉村之內。
老者的家相對其他鄉鄰來說,還算不錯,像是鄉里老人的家宅。
他們二人在老者的帶領下,很快就來到了供奉‘天地君親師’的房間裡。
老者移開這塊大木牌之後,二人就看見原先‘君’字的後方,有一個明顯牆洞。
而這牆洞的裡面,則放有一個木盒子。
老者開啟木盒,拿出儲存完好的‘鄉里老人’憑證道:“二位欽差請看。”
二人仔細驗看之後,也是對這名老者‘鄉里老人’的身份,深信不疑。
緊接著,這名老者就收好憑證,並讓那個‘君’字再次擋住牆洞。
他們二人看著這個細節,也是滿意的點了點頭。
不得不說,這就是這位老者能成為這裡的‘鄉里老人’的原因!
很快,這位老者就帶著他們來到了自己柴房。
老者拱手道:“還請二位欽差見諒,實在是隻有柴房說話才安全啊!”
年輕護衛點頭道:“沒事,有甚麼話,你儘管對我們說。”
老者義憤填膺道:“老朽相信,陛下對家鄉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我們這些鄉親能沾上陛下的光。”
“可是,這卻讓我們過得比原來還差啊!”
老者話音一落,二人當即就面露驚駭之色。
他們實在是想不通,這一系列的利好家鄉的政策,怎麼還能讓家鄉父老過得比原來還差呢?
“老人家,你繼續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年輕護衛話音一落,老人就繼續說道:“陛下讓勳貴們在家鄉開府,安置家人,本是為了讓他們監督地方官員,好為家鄉父老撐腰出頭。”
“可他們卻和地方官員沆瀣一氣,強買沃土,強賣瘦田,強搶民女,魚肉鄉鄰。”
“不僅如此,陛下營建中都,徵用大量家鄉民夫,也撥發足額款項。”
“可監管之人卻剋扣民夫糧餉工錢,讓他們吃不飽也餓不死,以至於他們幹活沒力,工期延長。”
“工期延長之後,朝廷撥款也就會越多。”
“他們是吃了民夫又吃朝廷,兩頭都不放過啊!”
二人聽過這名‘鄉里老人’的訴狀之後,只覺得這些人的膽子,也未免實在是太大了一點。
緊接著,二人又先後開口問道:“那你們為甚麼不進京告狀呢?”
“就是,就憑你們這‘鄉里老人’的身份,誰敢攔你們?”
二人話音一落,這名‘鄉里老人’就下意識的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