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話音一落,朱元璋臉上的假笑,瞬間就消失了。
不僅如此,他那雙看著林昊的眼睛,還變得凝重了起來。
原因無他,
只因為他看著目光逐漸深邃的林昊,有一種卸下‘林老弟’的偽裝,回歸‘司馬懿’的本質的感覺。
也正因為林昊給了他這種感覺,他才把注意力從林昊的身上,轉移到了兩邊的畫架之上。
左邊的畫架之上,只有證明曾有畫師在此畫筆,卻沒有了證明曾有畫師在此的畫作。
可右邊的畫架之上,卻有一幅極為醒目的畫作。
“你......”
朱元璋只是瞟了一眼畫作,就準備罵林昊一嘴。
可他還沒罵出口,就趕緊跑到了右邊的花架面前。
相比於罵林昊,還是弄清楚他趁著自己醉酒,讓人畫了甚麼畫像更為要緊。
朱元璋看著眼前的畫作,當即就瞪大了眼睛不說,還目光極為的複雜。
他眼裡的驚駭之色,肉眼可見的越來越明顯。
與此同時,他眼裡的紅血絲,也肉眼可見的快速密佈開來。
就連他臉上那好不容易才因為醒酒而褪去的紅色,也肉眼可見的快速紅了回來。
朱元璋震驚於眼前畫作裡的自己,真實到除了只有黑白,就與照鏡子無異。
他這輩子都從未想過,世上竟有可以如此還原人物真實長相的黑白畫法。
要是刑部的畫師有這本事,天下的通緝犯,就再也無所遁形了。
現如今,他終於見識到了這種畫法。
可卻不曾想到,竟然是在此情此景之下。
畫裡的朱元璋,很是愜意的背靠牆壁,還用極為深情且曖昧的眼神,看著旁邊的乞丐老太婆。
而這名不知道哪裡來的乞丐老太婆,正在朝他的額頭親來。
“啊!!!”
朱元璋的怒吼,猶如獅虎猛獸。
而他撕毀畫作的手法,也猶如猛虎撕肉。
坐在圓桌前的林昊,看著這近乎於癲狂的‘郭老爺’,是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林昊是一個很會換位思考的人,如果他被人這麼整,只怕他比這‘郭老爺’還要癲狂。
所以,林昊也沒有第一時間勸他消氣。
他最討厭前世那些,明明是個旁觀者,還大義凜然的勸別人消氣從善的人。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這句話,林昊還是很認可的。
他沒有經歷這‘郭老爺’的苦,自然就不會勸他消氣。
再者說了,他作為一個合格的修道之人,也並不認可‘氣大傷身’這四個字。
用他所信奉的道家醫養之學來說,應該是長久的一直生氣,肯定會應了‘氣大傷身’的說法。
可要是真遇到甚麼忍無可忍的事,那也絕對不能隱忍不發,必須當場發洩出來!
所謂的‘有仇當場就報,絕不精神內耗’,就是這麼個道理。
所以,林昊也只是任由發洩的同時,氣定神閒的拿起兩個杯子,為彼此倒上一杯茶。
也就在林昊把茶倒好之時,朱元璋這才看著一地的碎片,稍稍的緩了一口氣。
緊接著,朱元璋就轉過身來,用那有如視乎猛獸的目光,看著趁著他醉酒幹這種缺德事的林昊!
當他看到林昊還在悠閒倒茶之時,他就氣不打一處來。
也就在他拿起茶杯,準備潑他林昊一臉再說之時,林昊卻突然開了口。
“老哥哥想潑就潑,當兄弟的絕不還手。”
“只不過,我還是勸你在潑我一臉之前,先想一想這裡為甚麼會有兩個畫架。”
“又為甚麼,只有一個畫架上面有畫?”
林昊話音一落,朱元璋那隻端起茶杯,想要潑他一臉的手,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給拖住了一樣。
此刻的朱元璋,看著一臉深沉且認真的林昊,真就是氣得不僅嘴角和眼眸在發抖,就連他那端起茶杯的手也在發抖。
他是真想不管不顧的,先潑林昊一臉再說啊!
可他最終還是沒有這麼做,只是重重的把杯子放在林昊面前的桌面之上。
朱元璋咬著後槽牙道:“咱甚麼時候,眼睜睜的看著乞丐老太婆親咱,還一臉享受了?”
“你這麼做好玩嗎?”
“咱怎麼就沒看出來,你這個舉人老爺,一縣之尊,竟然還有這種癖好?”
“另外一幅畫在哪裡,趕緊拿出來毀了!”
林昊看著只以為他是在惡作劇的朱元璋,只覺得他被這位老哥哥小瞧了。
林昊只是淡然一笑道:“老哥哥,你真的覺得我就這麼無聊?”
“我費盡心思來這麼一出,只是為了和你開玩笑嗎?”
朱元璋聽後,當即就眼前一亮。
緊接著,他就眯著眼睛,目光深邃道:“那你是為了幹甚麼?”
林昊看著終於冷靜到語氣都冰冷無比的‘郭老爺’,這才站起身來,走到他窗邊,遙望應天府的方向。
與此同時,他也背對朱元璋,用認真負責的態度說道:“當然是為了確保你這個老哥哥,真的會說到做到,真的會替我隱瞞陛下,該隱瞞的事情。”
“總之一句話,只要陛下不關注我,你那張畫像就不會出現在陛下的手裡。”
“可要是陛下太過關注我的話,你那張畫像,就會恰到好處的出現在陛下的手裡。”
朱元璋看著正遙望應天府方向的林昊,那早已眯成一條縫的眼睛,當即就迸射出如刀似劍的精光。
如果目光可以殺人的話,林昊就已經被朱元璋千刀萬剮了。
“果然,你就是想瞞著咱,從在邊關開始經營。”
“等到時機成熟之後,再出現在咱的面前。”
“可你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可以和皇帝說得上話的‘郭老爺’,就是當朝皇帝朱元璋。”
“你拿這幅畫來威脅咱?”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只是冷笑一聲道:“咱也不管你為甚麼這麼不待見陛下!”
“咱只想說,既然咱已經答應了你,你就不該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可既然你已經用了,那從今往後,咱們之間可就沒甚麼好說的了!”
“你覺得,就憑你這張破畫,就能威脅咱?”
“你未免太天真了吧!”
說到這裡,朱元璋還乾脆叉著雙手,自信無比的說道:“就算你這幅畫落到了陛下的手裡,陛下就會相信咱夜宿青樓,還......”
朱元璋一想到那噘著嘴,就往他額頭上來的乞丐老太婆,他就直犯惡心。
甚至他連‘還’字後面的話,都沒辦法說下去。
可也就在此刻,林昊卻是轉過身來,淡笑著說道:“你覺得,我需要陛下相信嗎?”
“我從來就沒想過讓陛下相信,你會做出這種讓人既覺得好笑,又覺得噁心的事情!”
朱元璋聽著林昊這話,再看著林昊這深邃且似有奸邪的眼神,當即就意識到他把這事想簡單了。
可除了威脅他‘郭老爺’,他也想不到這畫像還有甚麼別的用途。
朱元璋不想兜圈子,尤其是這種身邊再無他人,可以赤誠相見的時候。
“你既不是為了開咱的玩笑,又不是為了威脅咱,那是為了甚麼?”
面對朱元璋的直接問話,林昊也坦然一笑道:“當然是為了讓你無地自容啊!”
“其實,在剛把你灌醉之時,我也是讓搔首弄姿的貌美胡姬,來作為你畫中的女伴。”
“我也想著,以此來要挾你!”
“可我轉念一想,發現這根本就沒辦法要挾你!”
“你這麼一個富商大老爺,出來做生意的時候,順便溫存這麼一下子,簡直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就算是你家夫人知道了,也不會說甚麼。”
說到他的夫人,林昊還突然就面露欣賞之色。
林昊看著朱元璋,滿意的點頭一笑道:“你的夫人不僅不說甚麼,還主動提議女扮男裝,陪你來喝花酒。”
“看她‘馬公子’這如魚得水的樣子,還真就像極了大明的‘李白’。”
“詩詞歌賦,信手拈來,引得姑娘們全都往她那邊去。”
“關鍵是,她還帶動了我的女管家,也跟著她一起混。”
“真不愧是馬皇后的族妹,儘管是八竿子才能打到一起的關係,但也不得不說一句,她還真有那麼點女首領的風範。”
朱元璋在聽到林昊說他家妹子有女首領的風範之後,也只是心中暗道一句:“你看人準也不準!”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林昊卻是用稍有輕視的目光,看著這位可以娶到這麼優秀的妻子的‘郭老爺’感慨道:“不得不說,陛下對你可真好啊!”
“如果不是陛下當媒人,就以你的本事,只怕你祖墳冒青煙,也娶不了他吧!”
“當然了,你能讓陛下對你這麼好,也是你的本事。”
“就憑你有這個本事,你就活該擁有這幅名為‘郭老爺抱乞丐老太婆’的畫作!”
“你......”
朱元璋咬著後槽牙,強忍著怒火問道:“為甚麼把貌美胡姬,變成了這乞丐婆子?”
林昊淡笑著說道:“因為這‘郭老爺抱貌美胡姬之圖’,根本沒辦法要挾你啊!”
“就算真落到陛下的手裡,陛下頂多就是說你辦事不牢,讓人家抓到了這所謂的把柄。”
“可這本就如同富商老爺的家常便飯的畫作內容,真的能算是把柄嗎?”
“很顯然,這並不能算是甚麼把柄!”
“說不定,陛下在責備你辦事不牢之後,還有心情欣賞這胡姬之美呢!”
說到這裡,林昊那似有玩笑的笑容,瞬間就消散殆盡了。
緊接著,他就直視著朱元璋的眼睛,認真而專注的說道:“可換成這‘郭老爺抱乞丐老太婆之圖’,就完全不一樣了。”
“陛下斷然不會相信,你真的會幹這種既丟人,又好笑,還噁心的事情!”
“甚至,陛下還能想到你就是被人灌醉之後,著了別人的道!”
“可你覺得,一個輕易著道的人,還會得到陛下的重用嗎?”
說到這裡,林昊又嘴角輕輕一揚道:“你要是不幫我的忙,我不僅會把畫作給陛下,還會讓滿朝文武人手一份。”
“不對,應該是在京官員人手一份,包括親手為你開具路引的,應天府府尹大人!”
“我相信,這些人之中,可不見得全是陛下這樣的聰明人。”
“總有那麼一兩個,相信你喜歡老太婆的吧!”
“要知道這畫作的手法,可是真實到除了只有黑白兩色,就與真人完全無異啊!”
“與其拿來當把柄要挾你,還不如作為隨時讓你無地自容的工具!”
“人都是要臉的,你要是不要臉的話,那就當我白忙活了吧!”
說到這裡,林昊還眼巴巴的看著朱元璋,一臉真誠的問道:“敢問在京城有頭有臉的郭老爺,要臉否?”
“你......”
“我......”
此刻的朱元璋,已然能夠清晰的聽到,自己那越來越快,也越來越重的心跳。
此刻的朱元璋,不僅欲言又止,甚至還慌到忘了‘咱’這個習慣性自稱。
不得不說,這林昊還真的抓到了他的軟肋。
如果他真的只是‘郭老爺’的話,這臉丟了也就丟了。
正如他林昊所說,但凡有點腦子的人,就不會相信這‘郭老爺抱乞丐婆子之圖’的真實性。
頂多就是笑話他,居然會輕易給人畫這種圖的機會。
可問題的是,這就不是甚麼‘郭老爺抱乞丐婆子之圖’,這是實實在在的‘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抱乞丐婆子之圖’啊!
這樣的圖,要是傳遍所有在京官員的話,他的臉可就丟大了。
真到了那個時候,相不相信這圖的真實性,就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就憑他朱元璋著了七品縣官林昊的道這一件事,就足夠他那些老兄弟笑話他一輩子!
想到這裡,朱元璋真就是有了親自當劊子手,把林昊千刀萬剮的衝動。
如果不親自當劊子手,他實在是難消心頭之恨!
林昊看著此刻的‘郭老爺’,只覺得他就是一頭,即將向自己發起進攻的‘餓狼’。
不過他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如果是他被人這樣對待的話,只怕他已經衝上去掐脖子了。
不得不說,這個‘郭老爺’雖然看上去衝動易怒,但實際上卻比他林昊能忍得多得多。
想到這裡,他還大方的誇讚道:“不錯,老哥哥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是個幹大事的人。”
“接下來,我們就言歸正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