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問題,等評審完了,影印件隨便拿。”
下午兩點,醫院小會議室。
窗簾都拉上了,屋裡光線有點暗。
一臺笨重的老式幻燈機架在中間,嗡嗡地響著,吐出一束強光,打在白牆上。
這玩意兒在這個年代可是個稀罕物件,也就協和這種大單位能拿得出來。
魏主任坐在評審席正中間,兩邊坐著王副院長,還有神經內科的趙教授幾個專家。
周逸塵穿著筆挺的白大褂,手裡拿根教鞭,站在幻燈片前。
他不慌不忙,語速適中。
“各位領導,各位專家,經過兩年的一百二十例臨床觀察……”
“我們發現,採用中醫正骨手法結合早期功能鍛鍊的觀察組,比單純靜養的對照組,康復週期縮短了百分之四十。”
隨著他的講解,助手劉衛民一張張地切換著幻燈片。
牆上跳動著柱狀圖和折線圖。
資料對比太直觀了,紅線和藍線拉開了巨大的差距。
這不僅僅是醫術,更是數學和統計學的勝利。
趙教授推了推眼鏡,身子前傾。
“小周,你這個關節活動度的恢復資料,是不是太理想化了?”
“特別是高齡患者,依從性是個大問題,怎麼做到的?”
這問題問到了點子上,很尖銳。
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幾個實習生都替周逸塵捏了把汗。
周逸塵神色不變,讓劉衛民把幻燈片倒回去兩張。
“趙教授您看,我們在康復方案里加入了中藥燻蒸,這能有效緩解疼痛。”
“病人不疼了,自然願意動,這就是良性迴圈。”
“而且,我們設計了一套簡易的居家鍛鍊操,也就是改良版的八段錦,老人家容易學。”
趙教授聽完,微微點了點頭,眉頭舒展開了。
“有點意思,把功夫融入康復,這路子野,但是管用。”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幾個專家輪番提問。
從併發症的控制,到中藥配伍的藥理,再到隨訪機制。
周逸塵對答如流。
沒有卡殼,沒有廢話,每一句都落在實處。
魏主任一直沒說話,只是在那抽菸,嘴角掛著笑。
這就是他的兵,帶出去就是長臉。
最後,王副院長做了總結。
“資料詳實,論證嚴密,臨床效果顯著。”
“我提議,准予結題,評價為優秀。”
掌聲響了起來。
劉衛民和趙蘭在後排把手都拍紅了。
散會的時候,科研處的幹事遞給周逸塵一個大信封。
這是醫院頒發的科研獎勵證書,還有一筆獎金。
數目不算太大,但在人均工資幾十塊的年代,也是一筆鉅款了。
回到科室,氣氛一下子熱鬧起來。
“周哥,牛啊!優秀結題!”
林飛揚湊過來,想看看那個紅本本。
周逸塵隨手把證書遞給他,自己去倒了杯水。
“都是大家夥兒幫忙,資料是蘭姐統計的,隨訪是衛民跑的。”
“這功勞是咱們骨科三病區的。”
這話聽著就讓人心裡舒服。
劉衛民摸了摸後腦勺,笑得一臉褶子。
“周哥,跟著你幹,有勁。”
吳明遠拿著周逸塵那份厚厚的結題報告,如獲至寶。
他翻開第一頁,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批註和工整的字跡。
這就叫專業。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周逸塵騎著那輛永久牌二八大槓,出了醫院大門。
他沒直接回東堂子衚衕。
而是拐了個彎,去了趟前門。
全聚德烤鴨店門口排著長隊,飄出來的香味能把人魂兒勾走。
周逸塵排了半個鐘頭,買了只剛出爐的烤鴨。
片好的肉,配上荷葉餅、蔥絲、甜麵醬,打包得嚴嚴實實。
既然拿了獎金,怎麼也得給家裡改善改善伙食。
騎車回到衚衕口,正好碰見住西屋的趙大爺在遛彎。
“喲,小周,這味兒夠竄的啊,全聚德?”
“是啊趙大爺,今兒高興,買一隻嚐嚐。”
推車進院,停好車。
屋裡亮著昏黃的燈光。
江小滿正在廚房裡切鹹菜,聽見動靜探出頭來。
“回來啦?飯馬上好,熬的小米粥。”
周逸塵把油紙包放在桌上,一股烤鴨特有的油脂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媳婦,別切鹹菜了,今兒吃這個。”
江小滿看著那一大包東西,眼睛瞪圓了。
“不過年不過節的,買這麼貴的東西幹啥?”
嘴上說著,手卻很誠實地去拿碗筷。
周逸塵洗了把手,從兜裡掏出那個信封,放在桌上。
“課題結題了,醫院發的獎金。”
江小滿拿起信封,捏了捏厚度,也沒數,直接塞到了五斗櫥的抽屜裡。
“既然是獎金,那這頓就算你請客了。”
兩人圍著小方桌坐下。
周逸塵捲了一個鴨肉卷,遞到江小滿嘴邊。
“嚐嚐,還是熱乎的。”
江小滿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臉上全是滿足。
“真香。”
屋裡沒開電視,就這麼安靜地吃著飯。
周逸塵喝了一口小米粥,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踏實。
臨床治病救人,科研總結經驗。
這兩條腿走路,路才走得穩。
這一年多的辛苦,值了。
“逸塵,你想啥呢?”
江小滿看他發愣,問了一句。
周逸塵回過神,笑了笑,給她夾了一塊帶皮的鴨肉。
“我在想,脊柱這塊算是做出點名堂了。”
“接下來,我想琢磨琢磨關節置換的事兒。”
“現在的材料和技術都太落後,好多病人只能癱在床上,太遭罪。”
江小滿雖然不太懂具體的技術,但她懂周逸塵。
她把骨頭吐在桌上,拿手背擦了擦嘴。
“你想幹就幹唄。”
“反正家裡這攤子事兒不用你操心,你把那些病人治好了,我也跟著沾光。”
周逸塵看著媳婦那張娃娃臉,心裡湧上一股暖流。
這就是日子。
平平淡淡,又有滋有味。
吃完飯,周逸塵主動收拾碗筷。
江小滿也沒攔著,坐在一邊織毛衣,那是給周逸塵織的毛背心,天涼了穿在白大褂裡頭正好。
夜深了,衚衕裡靜悄悄的。
偶爾傳來幾聲蛐蛐叫。
周逸塵坐在書桌前,鋪開一張新的信紙。
鋼筆吸飽了墨水。
他在紙上寫下了一行新的標題:
《人工關節置換術在臨床應用中的可行性分析與展望》。
新的征程,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