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摸摸桌上那冰涼的玻璃板,一切又那麼真實。
他點了根菸,沒抽,就夾在手裡看著那嫋嫋升起的青煙。
腦子裡像放電影似的,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要是沒有當初那個因為成分不好被下放的曹老,偷偷塞給他那本泛黃的醫書,他可能現在還在地裡刨食呢。
曹老那句治病救人,不問出身,他記了一輩子。
還有韓老。
要是沒有韓老的信任,沒有他後來的引薦,協和的大門哪那麼容易開。
周逸塵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想起了師父陳振林。
那個嘴硬心軟的老頭,把陳家壓箱底的八極拳全掏給了自己。
那一招一式,那是真功夫,也是保命的本錢。
還有高秀蘭那個傻丫頭。
看著她在信裡說能獨當一面了,那種成就感,比自己拿了獎金還舒坦。
這就是傳承吧。
再往後想。
松江縣醫院的周院長、李主任。
那是真敢擔責任的主兒,為了提拔他,頂住了多少閒言碎語。
要是沒有他們的知遇之恩,他周逸塵哪來的機會去進修,去展示手藝。
還有眼前的這些同事。
鄭國華那副總是擦不乾淨的黑框眼鏡,孫德勝那個不離手的搪瓷缸子。
雖然平時也拌嘴,也互相調侃,可真到了手術檯上,那就是把後背交給對方的戰友。
最後,是現在骨科的一把手,魏主任。
老教授那是真拿他當接班人培養,哪怕有些手術方案太超前,只要有道理,魏主任就敢讓他上。
周逸塵深吸了一口氣。
他是穿越者,帶著個天道酬勤天賦。
只要努力,進度條就會動,技能就會漲。
這是底氣。
可這一路走來,要是沒這些貴人伸手拉一把,光有面板,恐怕也得走不少彎路,甚至栽跟頭。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單打獨鬥的英雄。
煙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
周逸塵猛地回過神來,把菸蒂在那玻璃菸灰缸裡摁滅。
這時候,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和飯盒碰撞的聲音。
大家夥兒回來了。
周逸塵站起身,把桌上的病歷整理好。
下午還有兩臺手術,得打起精神來。
……
下了班,天色還沒全黑。
周逸塵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永久牌腳踏車,穿行在京城的衚衕裡。
車把上掛著剛買的二斤豬肉,還有一把鮮靈的小蔥。
風吹在臉上,熱乎乎的,帶著股子槐花的香味。
回到東堂子衚衕。
這是協和分的兩室一廳,五十五平米,帶個小陽臺,在這個年代算是頂好的條件了。
推開門,飯菜的香味就撲鼻而來。
江小滿正端著一盤涼拌西紅柿從廚房出來。
她剪了齊耳短髮,看著利索,娃娃臉上帶著笑,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回來了?洗手吃飯,今兒有你愛吃的炸醬麵。”
周逸塵把肉遞過去,換了拖鞋。
“怎麼買了這麼多肉?”江小滿接過肉,在那掂了掂分量。
“想吃紅燒肉了,明兒你給做。”
兩口子坐在飯桌前。
老北京的炸醬麵,菜碼齊全,醬香濃郁。
周逸塵呼嚕呼嚕吃了一大口,舒坦地嘆了口氣。
江小滿看他那樣,把自己碗裡的兩塊瘦肉夾給了他。
“我看你今兒有點不對勁,一進門就琢磨事兒,咋了?手術不順利?”
她是枕邊人,周逸塵眉毛動一下,她就知道他在想甚麼。
周逸塵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沒,手術挺順的。”
他看著江小滿,眼神變得柔和起來。
“就是今兒閒著沒事,把以前的事兒捋了一遍。”
“咱們從大雜院出來,到下鄉,再到回城,這一路遇見的,好人多啊。”
周逸塵把白天想的那些人,跟江小滿叨咕了一遍。
從曹老說到魏主任。
江小滿託著下巴,靜靜地聽著,也不插話,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等周逸塵說完了,她才笑了笑,給周逸塵倒了杯涼白開。
“逸塵,你覺著是運氣好,遇著貴人了。”
“可我覺得吧,這是你應得的。”
周逸塵一愣:“我應得的?”
江小滿點了點頭,語氣特認真。
“你想啊,當初曹老落難的時候,誰敢理他?就你敢半夜給他送吃的,給他熬藥。”
“韓老那腿,誰都不敢碰,就你敢擔著責任上。”
“還有你那個徒弟秀蘭,你要不是真心實意教人家,人家能記你一輩子?”
江小滿伸手握住了周逸塵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不大,因為常年幹護士工作,指肚上有點薄繭,但很暖和。
“你對每個人都掏心掏肺的,人家自然也願意幫你。”
“這叫人心換人心。”
周逸塵聽著媳婦這話,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
豁然開朗。
天道酬勤天賦,那是說只要練,就有長進。
可這人世間的事兒,還有個道理。
勤快的人,心正的人,老天爺餓不死,路邊的人也願意扶一把。
這就是“勤者得助”。
他反手握緊了江小滿的手。
“媳婦,你說得對。”
“咱受了人家的恩惠,咱得記著。”
“往後啊,咱有能力了,也得多幫幫別人。”
“把這份情分,傳下去。”
江小滿笑得眉眼彎彎,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是必須的,誰讓你是周大夫呢。”
外頭的天徹底黑了下來。
衚衕裡各家各戶都亮起了燈。
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周逸塵看著窗外。
那個動盪的年代過去了。
80年代的大門已經開啟了。
這是一個充滿機遇的時代。
他身懷絕技,有系統傍身,有愛人相伴,還有那麼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這條路,只會越走越寬。
周逸塵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了一句。
這一頁翻過去了。
接下來,該咱們大展拳腳了。
“吃飯吧,面都要坨了。”
“哎,吃麵,吃麵。”
屋裡傳來了吸溜麵條的聲音,還有兩口子閒話家常的笑聲。
……
七月的京城,熱得跟下了火似的。
協和醫院骨科病房外那幾棵大槐樹上,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
辦公室裡,那臺老華生風扇雖然開到了最大檔,吹出來的風也是熱乎乎的。
鄭國華拿毛巾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把眼鏡摘下來哈了口氣。
“這天兒,坐著不動都出汗。”
孫德勝端著他那個掉了瓷的大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涼茶。
“心靜自然涼,老鄭你就是火氣大。”
正說著,走廊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接著就是擔架車軲轆碾過水磨石地面的聲響,動靜挺大。
周逸塵正低頭寫病歷,耳朵動了一下,筆尖一停。
劉衛民急匆匆地推門進來,腦門上全是汗。
“魏主任,周大夫,急診送上來個特殊的病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