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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6章 高秀蘭來信

2026-01-28 作者:磐石開花

進了六月,京城這天兒就像個大蒸籠。

知了在窗外的老槐樹上拼命叫喚,聽得人心煩意亂。

協和醫院骨科醫生辦公室裡,一臺老舊的華生牌風扇正在那兒搖頭晃腦地吹著。

風是不小的,可吹出來的全是熱乎氣。

周逸塵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隻英雄牌鋼筆,正低頭寫著病歷。

他身上那件白大褂洗得乾乾淨淨,領口微微敞著,露出裡面的白汗衫。

鄭國華把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摘下來,一邊用絨布擦著,一邊抱怨這鬼天氣。

“這才六月初,就熱成這樣,到了三伏天還讓不讓人活了。”

吳明遠端著那個掉了瓷的搪瓷茶缸子,慢悠悠地吹著浮在上面的茶葉沫子。

“心靜自然涼,老鄭,你這養氣功夫還得練。”

年輕氣盛的林飛揚拿著份報紙在那兒扇風,腦門上全是汗珠子。

“吳老師,您那是坐著說話不腰疼,剛才那臺復位手術,我內褲都溼透了。”

正說著話,門口傳來護士小劉清脆的聲音。

“周醫生,收發室有您的信,剛給送上來的。”

周逸塵放下筆,抬頭笑了笑。

“謝了。”

他伸手接過那封信,信封是那種粗糙的牛皮紙,邊角有點磨損。

看了一眼上面的郵戳,黑江松嶺縣。

再看寄信人,字跡娟秀工整:高秀蘭。

周逸塵心裡動了一下。

這是他在紅旗大隊當赤腳醫生時帶出來的徒弟。

那時候高秀蘭還是個梳著兩條大辮子的黃毛丫頭,揹著個藥箱跟在他屁股後頭跑。

沒想到這一晃,兩三年都過去了。

周逸塵拿裁紙刀小心地裁開信封,開啟了裡面的信紙。

足足有三頁,寫得密密麻麻的。

“師父,見信如晤。”

開頭這四個字,看著就透著股親切勁兒。

周逸塵靠在椅背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信裡說,她現在已經是松嶺縣醫院骨科的骨幹了。

上個月,有個林場的伐木工被圓木砸斷了腿,是粉碎性骨折。

縣醫院的主任本來想截肢,是高秀蘭堅持要保腿。

她用了周逸塵當年教她的手法復位,又配合著中藥外敷。

折騰了大半宿,這腿真給保住了。

病人出院的時候,跪在地上給她磕頭。

高秀蘭在信裡寫道:“師父,那一刻我真的想哭,我想如果要是您在,肯定處理得比我更好。”

“但我沒給您丟臉,我現在也能獨當一面了。”

周逸塵看著看著,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這種感覺,比自己做了一臺高難度手術還要舒服。

這就是傳承。

自己在那個冰天雪地的地方種下的種子,如今終於開花結果了。

信的後半段,高秀蘭說了點家常。

她經常回紅旗大隊給鄉親們義診。

大隊的老支書身體還硬朗,就是老唸叨著周逸塵。

那些當年被周逸塵治好過腰腿疼的大爺大媽們,一提起“周神醫”,還是豎大拇指。

還有個好訊息,高秀蘭結婚了。

愛人是縣醫院普外科的醫生,人挺踏實,對她也好。

字裡行間,都透著股幸福的味道。

周逸塵輕輕彈了彈信紙,眼神有些飄忽。

彷彿又看見了那個在大雪天裡,還要堅持背湯頭歌的倔丫頭。

那時候條件苦,連本像樣的醫書都找不到。

全靠手抄,全靠口傳心授。

現在好了,日子都有盼頭了。

坐對面的孫德勝是個胖老頭,看周逸塵在那兒笑,忍不住問了一句。

“小周,啥事這麼高興?家裡來信了?”

周逸塵把信摺好,揣進兜裡。

“以前在黑江帶的一個徒弟,來信匯報工作呢。”

孫德勝樂了,把手裡的蒲扇搖得呼呼響。

“你才多大歲數,都有徒弟彙報工作了,這讓我們這些老傢伙情何以堪吶。”

大家夥兒都跟著笑了起來。

辦公室裡的氣氛輕鬆了不少,連燥熱似乎都退去了一些。

周逸塵沒多解釋,他拉開抽屜,拿出信紙。

他得回這封信。

鋼筆吸飽了墨水,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秀蘭,信已收到,甚慰。”

“得知你能獨立處理疑難病例,師父很高興。”

“醫學浩瀚,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切不可有了點成績就沾沾自喜。”

寫到這兒,周逸塵頓了頓。

他想起了高秀蘭那個倔脾氣,又把語氣放軟了些。

“不過,你的進步確實很大,那個粉碎性骨折的處理思路是對的。”

“關於你信裡提到的那個關節僵硬的併發症,我有幾個方子,你回頭試試。”

洋洋灑灑寫了兩頁紙。

最後,周逸塵想了想,又加了一段。

“若是有機會,還是得出來看看。”

“北京這邊的骨科發展很快,你要是想進修,提前跟我說,我給你安排。”

寫完最後一個句號,周逸塵蓋上筆帽。

他把信紙折得整整齊齊,塞進信封。

貼上一張8分錢的郵票。

做完這一切,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早就涼透了,稍微有點苦澀,但回甘很甜。

那個年代的人,情義都在這薄薄的一張紙上。

哪怕隔著千山萬水,那份師徒情分也斷不了。

周逸塵把信放在桌角,準備下班的時候順道投進郵筒。

看著窗外晃眼的陽光,他長出了一口氣。

時間過得真快啊。

轉眼間,連徒弟都成了家裡的頂樑柱了。

他這個當師父的,也不能停下腳步。

面板上的進度條還在那兒亮著呢。

天道酬勤,這四個字,從來都不是一句空話。

周逸塵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骨節發出“咔吧”一聲脆響。

該去查房了。

……

日子過得飛快,一晃眼,那股子要把人烤乾的暑氣就散了個乾淨。

京城的秋天來得講究,天高雲淡,衚衕裡的老槐樹開始往下落葉子。

協和醫院門口的大街上,騎車的人多了件外套,顯得也沒那麼匆忙了。

這天上午,周逸塵剛查完房回到辦公室,還沒來得及喝口水。

護士小劉又探進頭來,臉上帶著笑。

“周醫生,外頭有人找,說是您老家的熟人。”

周逸塵心裡一動,把手裡的搪瓷缸子放下。

“老家的熟人?”

他起身快步往外走。

走到走廊盡頭,離著老遠,就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樓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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