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的三月,京城的風沙還是那麼大。
一早起來,天空灰濛濛的,像罩著層紗。
周逸塵騎著腳踏車,頂著風往醫院蹬。
到了協和門口,他把車支好,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進骨科辦公室的時候,裡面的氣氛有點不太一樣。
平時這會兒,大家要麼在換白大褂,要麼在互相打趣昨晚吃了啥。
今天,所有人都圍在辦公桌前。
桌上攤著一張當天的《人民日報》。
“科學的春天。”
孫德勝帶著老花鏡,指著報紙上的大標題,念得抑揚頓挫。
“老孫,這上面說啥了?”
吳明遠手裡端著搪瓷茶缸子,湊了過去,那股子嚴謹勁兒此刻變成了好奇。
“說是要召開全國科學大會,要尊重知識,尊重人才。”
孫德勝摘下眼鏡,哈了口氣,用衣角擦了擦。
“看來,咱們這幫臭老九,是要翻身咯。”
林飛揚年輕,沉不住氣,在那興奮地搓手。
“那是好事啊!我也想去考個研究生讀讀。”
鄭國華副主任坐在角落裡,手裡轉著鋼筆,沒吱聲,但耳朵豎著。
周逸塵把挎包掛在椅背上,拿起暖壺給幾位前輩添水。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但他不說。
這只是個開始。
真正的鉅變,還在後頭。
沒過一會兒,魏主任推門進來了。
老頭今天精神頭特足,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小周,你收拾一下,跟我去行政樓開會。”
辦公室裡一下子安靜了。
一般這種行政會議,都是主任級別的去。
帶個不到二十歲的主治醫師,這是破天荒頭一回。
鄭國華手裡的筆停了一下,眼神複雜地看了周逸塵一眼。
周逸塵也沒矯情,點了點頭。
“知道了,主任。”
出了門,走廊裡的風穿堂過,吹得白大褂獵獵作響。
“這陣子上面的風聲,你也聽說了吧?”
魏主任揹著手,走在前面,步子邁得不大,但穩。
“聽說了點,說是要改革。”
周逸塵跟在半個身位後面,語氣平穩。
“院裡被選作試點了。”
魏主任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考校。
“今天要討論咱們醫院以後怎麼走,你是年輕人,腦子活,一會要是領導問起來,別怯場,有甚麼說甚麼。”
周逸塵應了一聲。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長條桌兩邊坐滿了人,都是協和各個科室的一把手,還有院領導。
王副院長坐在主位,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
“大家都說說吧,這步子該怎麼邁?”
“績效改革,科室自主權,這都是新詞兒,咱們沒經驗啊。”
神經內科的趙教授率先開了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別到時候步子邁大了,扯著蛋。”
屋裡響起一陣低笑,氣氛稍微鬆快了點。
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大多是擔心和觀望。
畢竟過了這麼多年安穩日子,誰也不敢輕易當那個出頭鳥。
王副院長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魏主任旁邊的周逸塵身上。
“小周,你是咱們院最年輕的主治,又是破格提拔的,你代表年輕人說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有審視,有好奇,也有不以為然。
周逸塵站起身,把身前的椅子往後拉了拉。
他不卑不亢,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聽得清楚。
“各位前輩,領導,我就瞎說兩句。”
“我覺得,改革不是要把咱們協和的老底子丟了。”
“咱們的優勢是甚麼?是疑難雜症的診治,是中西醫結合。”
聽到中西醫結合這幾個字,孫德勝和幾個老中醫微微點了點頭。
“這步子要邁,但得兩條腿走路。”
“一條腿是咱們的傳統技術,得守住;另一條腿,得往外看。”
“現在國門要開了,國外的先進技術、裝置,咱們得引進,得交流。”
“不能關起門來搞醫療,得把咱們的人送出去,把外面的人請進來。”
周逸塵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個人。
“至於績效,我覺得可以試點,多勞多得,憑本事吃飯,這沒甚麼丟人的。”
會議室裡靜了幾秒。
王副院長把手裡的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若有所思。
這番話,既照顧了老專家的面子,又迎合了改革的方向。
關鍵是,透著一股子超越年齡的大局觀。
“說得好啊,兩條腿走路。”
魏主任臉上露出了笑意,那是給自己長臉了。
散會的時候,王副院長特意拍了拍周逸塵的肩膀。
“後生可畏,以後多給院裡提提建議。”
回到骨科,剛進門就被林飛揚拉住了。
“逸塵,會上說啥了?是不是要漲工資?”
看著林飛揚那冒著光的眼睛,周逸塵笑了笑。
“漲不漲工資不知道,但以後這活兒,肯定是要越幹越細了。”
那天下午,醫院裡的氣氛明顯活躍了不少。
“解放思想”、“實事求是”這些詞,開始頻頻出現在醫生護士的嘴裡。
哪怕是打掃衛生的阿姨,都在議論著是不是以後掃得乾淨也能多拿獎金。
下了班,天已經擦黑了。
周逸塵騎著車,順路去菜市場買了塊五花肉,又買了把嫩芹菜。
回到東堂子衚衕的新家,樓道里飄著各家的飯菜香。
這就是煙火氣。
一進門,江小滿正坐在沙發上發呆,連他進來都沒注意。
“想甚麼呢?這麼入神。”
周逸塵把菜放進廚房,洗了把手出來。
江小滿回過神,嘆了口氣。
“今天護士長開會了,說以後可能要搞甚麼考核,還說可能會打破鐵飯碗。”
她皺著眉頭,娃娃臉上寫滿了擔憂。
“逸塵,你說咱們這才剛安穩下來,不會又要折騰吧?”
周逸塵走過去,坐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因為經常洗手消毒,有點粗糙。
“怕甚麼?”
周逸塵笑了笑,語氣輕鬆。
“只要咱們手裡的活兒硬,到哪都餓不著。”
“再說了,這對咱們是好事。”
江小滿歪著頭看他,有點不解。
“怎麼就是好事了?”
“你想啊,以後多勞多得,你幹活那麼利索,肯定比那些磨洋工的拿得多。”
“而且,醫院還要送人出去學習,沒準以後你還能出國看看呢。”
江小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出國?真的假的?”
“真的,今天會上都說了。”
周逸塵站起身,挽起袖子往廚房走。
“行了,別想那麼多了,今晚給你做芹菜炒肉,再燜一鍋米飯。”
廚房裡很快響起了切菜的聲音。
篤篤篤,節奏輕快。
江小滿坐在客廳裡,聽著這聲音,心裡的那點慌亂慢慢散了。
她看著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背影,覺得特別踏實。
只要有他在,變天也不怕。
晚飯很簡單,但味道絕了。
那五花肉煸得焦黃冒油,芹菜脆嫩爽口。
周逸塵的手藝,那是沒得挑。
吃著飯,周逸塵給江小滿夾了一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