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起出了協和醫院的門診大樓。
七月的京城，下午的陽光還很足。張淑芬一邊走一邊說：“那片宿舍區就在東堂子衚衕，離醫院不遠，走路十來分鐘。裡面住的都是協和職工，環境安靜，鄰里關係也簡單。”
周逸塵和江小滿並肩走著，沒怎麼說話。鑰匙已經揣在周逸塵口袋裡，偶爾隨著步子輕輕碰著褲兜，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拐過兩條街，就到了東堂子衚衕。衚衕不寬，青灰色的磚牆，牆根下長著幾叢綠油油的草。三號院是個規整的小院，院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門，門板上的漆已經斑駁了。
“就是這兒。”張淑芬推開門。
院子不大，收拾得挺乾淨。紅磚鋪的地面，牆角種著幾株月季，開得正盛，粉的、紅的，在陽光下很鮮亮。兩棵老槐樹枝葉茂盛，投下一片陰涼。
張淑芬走到東廂房門口，掏出另一把鑰匙開了門：“就是這間了。”
屋裡空蕩蕩的，但很規整。朝南的客廳，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大片光斑。往裡是兩個臥室，主臥朝南，次臥朝東。獨立的廚房和衛生間，雖然簡陋，但該有的都有。最讓江小滿驚喜的是那個小陽臺，不大，但站在那兒能看到院裡的槐樹。
在這個年代，算是很好的條件了。
江小滿走進廚房看了看。灶臺是砌好的，青磚壘的，結結實實。牆上釘了兩排擱板，可以放碗筷調料。
衛生間有蹲坑，還有個水龍頭，雖然簡陋，但能用。她走到小陽臺，朝外看了看，院裡的槐樹葉子在風裡輕輕晃著。
“張處長，這房子我們要了。”周逸塵說道。
張淑芬點點頭：“行，那回醫院籤協議。”
回到人事處，張淑芬拿出三份住房協議。一式三份，甲方協和醫院，乙方周逸塵、江小滿。內容很簡單，就是醫院提供住房，職工有使用權，但不能轉租轉讓。
周逸塵接過筆，在乙方後面簽上自己的名字。江小滿也簽了。兩人的字挨在一起，一個剛勁，一個清秀。
張淑芬蓋上協和醫院的公章，紅印子在白紙上特別顯眼。她遞給他們一份：“鑰匙在這兒，兩把。甚麼時候搬家你們自己定，跟科室協調好時間就行。”
周逸塵接過鑰匙，又說了聲謝謝。
“不用謝，這是醫院的政策。”張淑芬擺擺手，“去上班吧，別耽誤工作。”
從人事處出來，周逸塵和江小滿沒多停留，直接去了骨科。
魏主任正在看病歷，抬頭看到周逸塵，問：“手續辦完了？”
“辦完了。”周逸塵笑道，“房子也看了，東堂子衚衕那邊。”
“哦，那挺好。”魏主任點點頭，“今天門診病人多，你去幫吳醫生。”
另一邊，張紅梅護士長看到江小滿：“小江，今天三床有個大手術，器械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護士長。”
“行，那去忙吧。”
上午的門診，周逸塵跟著吳明遠醫生。病人一個接一個，關節炎、腰肌勞損、手腕扭傷……都是常見的骨科問題。
周逸塵問診、檢查、開藥，動作熟練。吳明遠在旁邊看著，偶爾和他討論幾句。
中午在食堂，周逸塵和江小滿碰了面。食堂里人聲嘈雜，打飯的視窗排著隊。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飯菜簡單，一葷一素，但熱氣騰騰的。
“房子真不錯。”江小滿扒了口飯，興奮的道。
“嗯，比想象中好。”周逸塵夾了塊肉給她。
吃完飯，兩人各自回到崗位。
下午的手術有點多，做到了四點多。江小滿跟著張紅梅，遞器械、記錄資料、觀察病人反應。手術很順利，病人被推回病房時，江小滿才鬆了口氣，發現後背的汗已經溼了一小片。
下班時已經五點半了。
騎腳踏車回家，路上兩人沒怎麼說話。夕陽西斜，把影子拉得長長的。鑰匙在周逸塵口袋裡，偶爾碰到車座，發出輕微的金屬聲。那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衚衕裡，聽得清清楚楚。
到家時，兩家父母都在周家堂屋。
“回來了？”李秀蘭正在擇菜，抬頭問，“第一天正式上班，怎麼樣？”
“跟平時一樣。”周逸塵把包掛在牆上，“就是簽了個字，領了工作證。”
“對了，”江小滿從包裡掏出鑰匙，放在桌上，“醫院給我們分了房子，在東堂子衚衕。”
堂屋裡安靜了一下。
周建國先開口：“東堂子衚衕？離這兒不遠。”
“嗯，走路十幾分鍾。”周逸塵說，“兩室一廳，55平方米，有獨立廚房和衛生間，還有個小陽臺。”
“兩室一廳？”陳小麗眼睛一亮，“那條件真不錯！”
“協和對職工是挺好的。”江建偉點頭，臉上露出笑容。
周小玲湊過來：“哥，嫂子，帶我們去看看唄？”
“明天吧，今天天晚了。”江小滿說。
李秀蘭和陳小麗已經開始商量：“被子褥子家裡有多的，鍋碗瓢盆也得準備些……明天我去百貨大樓看看，買個新暖壺。”
“床和桌子都是現成的。”周逸塵道，“不用添太多東西。”
晚飯時，話題自然轉到了新房子上。怎麼佈置，需要添置甚麼，以後怎麼安排……都是些實際的打算。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紅燒肉的香味飄滿了整個堂屋。
吃完飯，江家人回對門。周逸塵和江小滿洗漱完，回了自己屋。
燈一關，屋裡暗下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淡的光，像水一樣。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聲，唧唧唧的，時斷時續。
江小滿翻了個身，面向周逸塵。月光照在她臉上，睫毛的陰影落在臉頰上。
“逸塵，你說咱們甚麼時候搬過去好？”
周逸塵想了想，道：“這週末吧。這周把班排清楚，跟魏主任和張護士長都說一聲。搬家也得要一天時間。”
“嗯。”江小滿應著，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起來，“主臥咱們睡，次臥可以當書房。你那些醫書得有地方放。客廳的桌子靠窗擺，光線好，吃飯看書都行。”
周逸塵嘴角微微上揚：“你都想好了？”
“下午在手術室遞器械的時候，腦子裡就在轉這些。”江小滿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張護士長還問我怎麼走神了，我說在想新家怎麼佈置。”
周逸塵伸手攬住她的肩。她的肩膀很瘦，但摸上去結實實的，是這些年幹活鍛煉出來的。
“慢慢來，不著急。”
“傢俱都是現成的，鍋碗瓢盆媽她們會準備。咱們就帶些衣服、被褥，還有那些書。”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從廚房該買甚麼調料，到陽臺能不能種點蔥蒜。都是些瑣碎的小事，雞毛蒜皮的，但一句一句的，讓那個空蕩蕩的房子在想象中一點點充實起來。
聊著聊著，江小滿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呼吸變得均勻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