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塵緩緩收了手上的勁力。
那一股熱氣，算是徹底送進去了。
他直起身，隨手扯過一條毛巾擦了擦手，又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細汗。
這推拿看著輕巧，實則比剛才扎那幾針還要費神。
不但要控制力道，還得配合呼吸，把八極拳的那股子透勁兒，一點點揉進經絡裡。
“曹老，您動動試試。”
周逸塵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輕聲說道。
曹老先是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怕這好感覺是假的。
隨後，他試探著抬了抬那條傷腿。
原本那條腿沉得像灌了鉛，動一下都費勁。
可這會兒，竟然輕快了不少。
那種常年伴隨的酸脹和緊繃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給撫平了。
取而代之的，是從骨頭縫裡往外透著的一股暖意。
“神了！”
曹老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驚喜。
“真神了！”
“小周啊，你這手絕活，我看比京城那些所謂的國手都要強！”
他試著在那條傷腿上使了點勁，腳掌踩在地上，有了實打實的觸感。
不再像以前那樣，踩棉花似的虛浮。
陳衛東站在一邊，看著老爺子高興的樣子，心裡也跟著鬆了口氣。
他趕緊端過一杯溫水，遞給了周逸塵。
“師弟，喝口水，歇會兒。”
周逸塵接過水杯，也沒客氣，仰頭喝了一大半。
他是真渴了。
這通治療下來，體力消耗不小。
“曹老，這只是開始。”
周逸塵放下水杯，囑咐道。
“這股熱氣能管個三五天。”
“這幾天您記著，千萬別受涼，但也別捂得太嚴實，正常保暖就行。”
“剛才那種酸脹感要是晚上還有，那是正常的，那是氣血在衝關。”
曹老連連點頭，像個聽話的小學生。
這會兒他對周逸塵，那是打心眼裡的服氣。
治療結束，氣氛也就輕鬆了下來。
曹老沒讓周逸塵馬上走，而是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小周，別急著走。”
“陪我這個老頭子嘮嘮嗑。”
“剛才那一陣折騰，我這精神頭反倒上來了。”
周逸塵笑了笑，依言坐下。
在這個年代，能被這種級別的首長留下來拉家常，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曹老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著周逸塵，眼神裡滿是欣賞。
其實早在周逸塵第一次來之前，他的資料就已經擺在了曹老的案頭。
身份稽核，那是必須的程式。
甚至連周逸塵祖宗三代是幹甚麼的，曹老都清清楚楚。
但他還是想聽這年輕人親口說說。
“我聽說，你也是從底下一步步幹上來的？”
曹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很隨意，像是個關心晚輩的鄰居大爺。
周逸塵點了點頭，神色坦然。
“是，我是75年下的鄉。”
“去了黑江松嶺縣那邊的青山公社，向陽大隊。”
提起那段日子，周逸塵眼裡沒覺得苦，反倒多了幾分懷念。
“那時候年輕，身子骨好，也不覺得累。”
“去了沒多久，我就帶著社員們修水井。”
“後來也是運氣好，正好懂點醫術，就去了衛生院。”
曹老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點頭。
雖然周逸塵說運氣好，老爺子心裡清楚。
這是有真本事。
資料上可寫得清清楚楚，他在大隊裡可是幹了不少實事。
當衛生員，打壓水井，挖地窨子，抗擊流感等等。
這一樁樁一件件，哪是光靠運氣就能辦到的？
“後來呢？”曹老接著問。
“後來縣醫院有進修名額，我就進去了。”
周逸塵老老實實地回答。
“在縣醫院內科待了一段時間，搞了箇中西醫結合的食療方案，效果還不錯，院裡就給推廣了。”
“再後來，也就是前幾個月，我來市人民醫院進修。”
說到這，周逸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實我這經歷挺簡單的，就是換了幾個地方給人看病。”
“主要是趕上好時候了。”
“前陣子我想了個法子，用針灸配合手術，治療神經損傷。”
“沒想到效果挺好，還上了報紙。”
“這就引起了京城協和醫院那邊的注意。”
“魏主任和趙教授他們，還邀請我去京城技術交流。”
周逸塵說得輕描淡寫，把那些驚心動魄的搶救和夜以繼日的鑽研，都化作了三言兩語。
但曹老是甚麼人？
那是從槍林彈雨裡爬出來的，看人的眼光毒著呢。
這小夥子，不簡單。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從一個大隊的赤腳醫生，幹到市醫院的副主任，還要被協和醫院挖人。
這其中的跨度，簡直就是坐火箭。
“好啊，好樣的。”
曹老放下茶杯，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咱們國家現在缺的就是你這種實幹的人才。”
“不搞虛頭巴腦那一套，有一分熱，發一分光。”
“去協和是好事，那是咱們國家的醫學殿堂。”
“你能被他們看上，才能說明你的優秀。”
一旁的陳衛東聽得是一愣一愣的。
他知道自家這個便宜師弟厲害，他爹陳振林在家裡沒少誇。
說這小子練武是天才，學醫也是天才。
但他沒想到，這履歷擺出來竟然這麼嚇人。
哪怕他是個當兵的大老粗，也知道從大隊衛生員混到協和醫院去，那是個甚麼概念。
這就好比一個新兵蛋子，兩年不到，就被總參謀部給點名要去了一樣。
簡直是離譜。
陳衛東看著周逸塵那張年輕過分的臉，心裡也是一陣嘀咕。
怪不得自家老爺子非要收這小子當徒弟，還要把壓箱底的八極拳都教給他。
這是撿到寶了啊。
這以後要是真去了京城，那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想到這，陳衛東咧嘴一笑，插了句話。
“曹老，您是不知道。”
“我這師弟，還是個練武的好苗子。”
“我爹那脾氣，倔得跟頭驢似的，多少人想跟他學拳都被轟出去了。”
“唯獨對逸塵，那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教。”
曹老哈哈大笑。
“陳振林那個老倔驢我當然知道。”
“能入得了他的眼，那肯定錯不了。”
“文武雙全，難得，真難得。”
曹老看著周逸塵，眼神越發柔和。
這年輕人，讓他想起了戰爭年代那些意氣風發的戰友。
雖然時代不同了，但這股子精氣神，是一脈相承的。